河阴:拥立之后,为何又想废掉皇帝
从清理朝廷的名义,到一场无法收回的杀戮
6 节 · 约 6 分钟阅读
马厩里的一场长谈
孝明帝与胡太后矛盾日深,曾密召尔朱荣举兵向内,希望借兵势胁迫太后,随后又下私诏制止。皇帝突然去世,继位安排接连改变,给已经握有强兵的尔朱荣提供了介入朝廷的机会。其女曾为孝明帝嫔妃,因而他与宫廷既有臣属关系,也有婚姻联系。
在孝明帝死前,高欢已经进入尔朱荣军中。《资治通鉴》用一则驯马故事写他们的接近:高欢不用羁绊便替悍马修剪,借此谈驾驭恶人,尔朱荣于是屏退左右问时事。高欢建议,以讨郑俨、徐纥、清理帝侧为名举兵,便可能建立霸业。这场谈话从中午持续到半夜,此后高欢开始参与军谋。驯马细节是史书组织人物形象的一部分;可以明确看见的政治选择,则是把朝廷危机变成掌兵者的机会。
孝明帝死后,尔朱荣指责朝廷不召医、不让大臣侍疾,又立年幼宗室为君。他提出另择年长的宗亲。元天穆赞成,朝中的尔朱世隆负责往来联络。军营与洛阳之间,一条另立皇帝的联络线就这样建立起来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52 · 大通二年
先有人选,后来才铸像
尔朱荣与元天穆看中了长乐王元子攸:其父彭城王有忠勋,元子攸本人也有声望。使者先入洛阳秘密商议,元子攸已经答应,尔朱荣仍有疑虑,才把皇族候选者分别铸成铜像。《通鉴》说,只有长乐王像铸成。占验给选择加上一层天命的理由,但不能抹去之前的政治商议,把它说成全靠一轮抽签决定皇帝。
元子攸与兄元劭、弟元子正秘密渡河,到河阳与尔朱荣会合。随后南渡,即帝位。河桥守将相继开门或逃散,费穆投降,朝廷的防御瓦解。胡太后命孝明帝后宫出家,自己也落发;这些安排没有保护她。尔朱荣派骑兵拘来太后与幼主,把二人沉入黄河。
新皇帝给拥立者加官封王,百官备齐车驾前来迎接。从形式上看,是新君进入都城、重建秩序;从力量上看,却是原有朝廷不得不向一支已经抵达河边的军队交出主动权。元子攸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在洛阳建立自己的班底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52 · 大通二年
迎驾的百官,被骑兵围住
费穆向尔朱荣提出一个危险的判断:带来的兵马不满万人,又没有经过大战便长驱入洛,洛阳人未必畏服;若百官知道军队虚实,等他北返,朝廷可能立刻生变。因此必须大行诛罚,另树亲党。尔朱荣把这一主张告诉慕容绍宗,绍宗反对,认为不分忠奸地杀戮朝士会失去天下人望。尔朱荣没有听。
他请皇帝沿河西行,又把百官引到行宫西北,称要祭天。等人聚齐,骑兵围住四周。尔朱荣把天下丧乱和孝明帝暴亡都归罪于朝臣,随即纵兵杀戮。《通鉴》记高阳王元雍、司空元钦等二千余人遇害。这里保留的是史书的记数;杀戮的对象并不是经过逐案查明的凶手,而是被集中起来的朝廷官员。
还有百余名朝士晚到,尔朱荣也把他们围住,声称能作禅位文书者免死。赵元则出面应募。随后有人拔刀走向行宫,皇帝被所谓护卫抱入帐中,他的兄弟元劭、元子正被杀,自己又被移到河桥旁的幕下。禅位文书已经有人起草,至亲已经遇害,就连自己下一刻被带到哪里,也不再由皇帝决定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52 · 大通二年
被控制的皇帝,把话传了出去
元子攸忧愤无计,遣人向尔朱荣传话。他说,自己本来只是来求全生,并没有奢望天位,是被拥立才走到这一步;如果天命已经属于将军,便应正式登位,如果还要保存魏朝,也可以另择贤能宗亲辅佐。史书写的是处于控制下的皇帝使人传话,没有记载双方在刀锋前面对面交锋。
这番话既包含退让,也把选择的责任交回尔朱荣:要么承认自己准备取代元氏,要么仍在元氏的名义下做人臣。元子攸已经失去行动自由,仍试图用元氏君臣的名分,迫使拥立者给出一个回答。
高欢劝尔朱荣称帝,左右也多赞成。贺拔岳却劝阻:举义兵时声称要除奸逆,大功尚未成立便篡位,只会加速招祸。已经控制皇帝,不等于已经取得所有地方势力的服从。尔朱荣在此犹疑不决,正说明军队能做到的事与皇位能够坐稳的条件,还不是一回事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52 · 大通二年
四次铸像,都没有成功
此前为宗室择君铸的是铜像;这一次,《通鉴》明确写尔朱荣为自己铸金像,四次不成。善于卜筮的刘灵助又说,天时人事尚不可。尔朱荣提出改迎元天穆,刘灵助仍说不吉,只有长乐王有天命。实际力量已经握在手中,占验的结果却没有替他解除疑虑。
史书接着写尔朱荣精神恍惚,清醒后悔惧,自称只能以死谢朝廷。贺拔岳随即提出,杀掉先前劝进的高欢以谢天下。左右劝解,说四方多事,还需要武将效力,高欢才免于一死。这一轮争论已经从是否称帝,转成谁来承担劝进的责任。
尔朱荣没有坐上皇位,高欢也保住了性命。后来在明光殿亲手刺杀尔朱荣的,将是此刻受制的元子攸。河阴时退回臣位,只是暂时把两人留在同一座朝廷里。
谢罪以后,洛阳还剩下什么
夜至四更,元子攸被迎回,尔朱荣望着皇帝马首叩头请死。后来他又在明光殿重新谢罪,君臣相互发誓不再怀疑。《通鉴》所记的礼节远比一次随意作揖郑重;但道歉没有使死去的朝臣回来,也没有把军队交还皇帝。
进入洛阳后,幸存官员躲藏,城中传言尔朱荣将纵兵大掠,或把都城迁到晋阳。富者弃宅,贫者背负家人逃走,官署与宫廷守卫都出现空缺。尔朱荣上表追赠死者,允许无后者立继承人,派人慰问,才使部分官员重新出来。元谌反对迁都时,他仍用河阴之变相威胁;杀戮虽已停止,其威慑还在朝廷里起作用。
元悦、元颢等宗室相继投梁。529年,梁朝支持元颢,陈庆之率军北上,在守备选择、战场胜负和政治归附交错中进入洛阳;元子攸北渡,随后由尔朱荣组织反攻。魏军另寻渡河处突破,元颢败走,陈庆之撤退时又遇水涨,部众死散。洛阳在一年多里又经历了一次君主出奔与归来。
宗室南奔为梁朝介入打开了新的通道,北魏的守军则仍在各地继续作战。对洛阳百姓来说,逃亡、官署停摆与战事再临相继发生,迎驾时期待的安定始终没有到来。一个以清理朝廷为名进入都城的人,最终使朝廷更加依赖自己的军队,皇帝与拥立者的下一场冲突也由此埋下。
阅读依据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52 · 大通二年 ↗
校读高欢献策、元子攸秘密联络与铸铜像、河阴杀戮、遣使传话、劝进与四铸金像、叩头谢罪、城中逃亡及宗室南奔。史书对话与占验按记载转述,不把占验当作天命存在的证据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53 · 中大通元年 ↗
用于529年元颢、陈庆之进入洛阳与尔朱荣反攻的后果衔接;本篇概述北伐与洛阳易手的主干,未展开完整战史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54 · 中大通二年 ↗
核对尔朱荣后来死于元子攸宫中刺杀,避免把高欢与尔朱氏之后的战争倒填为其死因。原稿替高欢再铸像的设想属于戏谑,不作为另一次真实占验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马厩里的一场长谈:北魏06 · P044–P045
- 先有人选,后来才铸像:北魏06 · P045–P050
- 迎驾的百官,被骑兵围住:北魏06 · P051–P055
- 被控制的皇帝,把话传了出去:北魏06 · P050–P050;北魏06 · P056–P066;北魏06 · P069–P069
- 四次铸像,都没有成功:北魏06 · P067–P071
- 谢罪以后,洛阳还剩下什么:北魏06 · P072–P07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