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子攸：刀出鞘之后

528年，尔朱荣拥立元子攸，随即制造河阴之变。《魏书》记公卿以下被杀二千余人，皇帝的兄弟也在其中。元子攸亲眼看见了拥立者的力量；两年后，他对尔朱荣的恐惧仍与这场杀戮紧紧相连。

尔朱荣常驻晋阳，却把亲党安排在皇帝身边，大小动静都要知道。元子攸并未因此停止处理政务。《魏书·孝庄纪》记载，他让申诉受阻的人到华林东门，亲自审理积案；《通鉴》也记他勤于听讼、平反冤狱，尔朱荣得知后并不高兴。对于一个受制的皇帝，连认真做皇帝的日常事务，也会触及掌权者的戒心。

还有一场进谏，发生在阊阖门外。元子攸准备前往洛南，谏议大夫元昭业拦住他的马进言，皇帝却避开他走了过去。事情并未到此为止：《魏书》接着记，皇帝后来又对元昭业加以慰勉。书中没有留下谏言内容，也没有解释当时为何避让。我们能看见的，是门前被避开的进谏，以及事后仍受到慰勉的进谏者。

元子攸与吏部尚书李神俊商议整顿选官。尔朱荣推荐一个人做曲阳县令，李神俊认为其官阶不合，没有奏请，另拟人选。尔朱荣直接派自己的人去夺取职位，李神俊被迫辞位，选官事务又交给尔朱世隆。冲突具体到一个县，却决定了朝廷的任命究竟算不算数。

后来，尔朱荣要安排北人为黄河以南诸州长官，皇帝不肯。元天穆当面施压，声称天柱大将军功劳如此之大，即便要求更换天下官员，皇帝也不能违背。元子攸回答：若他不愿再做人臣，自己也可以被替换；只要还承认臣子的身份，就没有尽换天下百官的道理。按《通鉴》的叙述，尔朱荣听后愤怒地追问：这个天子是谁立的？双方谈的是官职，争的是皇位究竟属于国家，还是属于拥立皇帝的人。

尔朱荣又上奏，说参军许周劝他索取九锡，自己已斥退许周。九锡是九类特殊赏赐。《后汉书》李贤注引《礼含文嘉》，列出车马、衣服、乐器、朱户、纳陛、虎贲、斧钺、弓矢和秬鬯；其中既有器物，也有卫士及居处礼遇。受赐者获得的，是远超一般臣僚的尊荣。曹操进为魏公时，也加九锡；这样的前例，使殊礼与权臣扩张地位的过程连在了一起。

九锡本身并不使皇位自动转移，但在尔朱荣与元子攸之间，接受这场试探，就意味着继续抬高拥立者的地位。《通鉴》点明，尔朱荣是在暗示朝廷给予特殊礼遇。元子攸顺着表面意思称赞他的忠诚，没有给出他所期待的答复。这场试探没有刀光，话却同样不能说错：一个人要求被奖赏，另一个人坚持把他留在臣子的名分里。

530年，尔朱荣以探望将要生产的女儿、尔朱皇后为由请求入朝。洛阳有人先行避走。尔朱荣给朝士写信，表示去留由他们自便；温子升把信拿给皇帝，元子攸由此知道他一定会来，神色不悦。信中“相任去留”的表态没有消除众人的疑惧，这场入朝已先使洛阳不安起来。

武卫将军奚毅往来传命，曾向元子攸表示，若有变故，愿为皇帝而死。但他毕竟是尔朱荣的亲信，皇帝一开始不敢交心，只回答相信天柱没有异心，也不会忘记他的忠诚。

尔朱世隆自己制作匿名告变文字，张贴门上后又取来呈给尔朱荣，北乡长公主也劝丈夫不要入洛，他都没有听。抵达洛阳后，尔朱荣又把皇帝欲杀自己的传言当面问出。元子攸反问：外面也说你要害我，难道都可信？尔朱荣于是放松戒心。但皇帝还在等一个人：元天穆仍在并州，若只杀尔朱荣，便会留下强大的后援，于是又把元天穆召来。

尔朱荣入洛后，奚毅再次求见密谈，元子攸这才认定其诚意，把谈话告诉元徽、杨侃和李彧。元徽又提醒皇帝，尔朱荣可能改立幼主，或改立娶了其幼女的陈留王元宽。这在《通鉴》中是元徽向皇帝提出的危险判断，不能直接写成已经取得的废立密令。身处局中的人必须据不完整的消息作决定；后人叙述时，也应保留消息与事实之间的距离。

元天穆到洛阳后，尔朱荣与他在西林园宴饮骑射，劝皇帝带五百骑出猎，也可顺便察看诉讼。奚毅此前已警告，尔朱荣想趁出猎挟持天子迁都；这番邀请使元子攸更加疑惧。不是一场寻常的游猎，而是皇帝一旦离开熟悉的宫城，还能不能自己决定回来的问题。

元子攸召来温子升，询问王允诛董卓的始末。他特别留意到：若王允当初及时赦免凉州人，也许不至于引来后来的反攻。自己的方案便是杀尔朱荣、元天穆，赦免其余党众。王道习认为尔朱世隆等熟知天下虚实，不宜留下；元徽、杨侃却主张留下他们，以便安抚尔朱氏各支力量。皇帝采纳了后一种意见。

《通鉴》记元子攸说，宁像高贵乡公曹髦那样死，也不愿像常道乡公曹奂那样活。他已经接受行动可能失败的后果；但勇气之外，还有一个未经证明的判断：首领死后，其部众是否真会接受赦免？后面的战事，就要检验这个判断。

参与谋划的李彧是皇帝的姊婿。元徽提醒元子攸，尔朱荣腰间常带刀，动手时可能伤人，请皇帝及时避开。杨侃等十余人伏在明光殿东，等待尔朱荣与元天穆入殿。

两人进来吃饭，饭还没有吃完便起身离开。伏兵从东阶登殿时，他们已经到了中庭，第一次行动没有成功。《通鉴》并没有说尔朱荣因觉察“气场不对”而退出；能确定的是，伏兵和目标错过了时机。此后尔朱荣饮酒大醉，又称病数日不入宫，计划泄露的危险越来越大。

元徽提出，以皇后生下皇子为名召尔朱荣。皇帝担心怀孕尚未足月，元徽说早产并不罕见，对方不会怀疑。尔朱荣正与元天穆博戏，元徽赶去，摘下他的帽子，欢舞报喜，宫中文武又接连催请，两人终于入朝。皇子此时尚未出生；喜讯是诱敌入宫的布置。

元子攸听见人来了，面色忽变。温子升提醒后，他连索酒饮。温子升已按命拟好赦文，拿着文书出门，恰好遇见尔朱荣。对方问是什么，他面不改色，只答是敕书；尔朱荣没有取来查看。不是温子升向他宣读了“大赦天下”，而是一句简短回答让这道关口暂时过去。

殿中，元子攸坐在东侧朝西，尔朱荣、元天穆坐在御榻西北朝南。元徽进来行礼，鲁安、李侃晞等抽刀从东门而入。尔朱荣见状起身趋向御座，皇帝抽出预先横在膝下的刀，亲手刺他。伏兵随即砍杀，尔朱荣与元天穆都死在殿中，随行的三十人也遭伏击。

宫内外欢呼，百官入贺。元子攸登阊阖门下诏大赦，派奚毅等去守河桥一带。但就在当夜，尔朱世隆已经带着尔朱荣的部众出城，屯于河阴。殿中行动确实成功了，宫外的军队也确实还在。

司马子如劝尔朱世隆不要立刻北逃，应分兵守河桥、回军逼近京城，向天下显示尔朱氏仍有力量。他们攻下河桥，杀了奚毅等，又派白服骑兵来到洛阳城外索取尔朱荣尸体。元子攸宣告罪止尔朱荣一身，其余官爵如故，并赐铁券作保证。尔朱世隆拒绝了：连过去的盟誓都保不住首领，几行铁字又如何可信？

元子攸把库中财物拿出来募敢死之士，一日募集万人，这是《通鉴》的记数。但洛阳新募的人不习战斗，面对久经战阵的骑兵屡次失利。皇帝在宫中能安排少量伏兵，在城外却必须组织一支能打仗、能互相配合的军队。

李苗请命去断河桥。他募集人手，从马渚上游乘船夜下，在距桥数里处放出火船。南岸的尔朱氏军队见桥起火，争向北岸退走，桥断后许多人溺死。李苗带百余人停在小渚等待官军接应，援军没有到；遭到围攻后，身边的人战死，他也投水而死。这里不是绕到北岸点火再原路撤退，而是一场没有等来接应的水上行动。

尔朱世隆暂时退兵，洛阳获得喘息。后来有人请求追回李苗的封赠，连尔朱世隆也承认，正因李苗的行动，京城才免于当时即遭大掠焚烧，没有同意追夺。对手的这一句承认，让李苗的牺牲有了另一层分量。

尔朱兆等重新集结，另立元晔为帝，尔朱氏各支兵马继续向洛阳推进。第二次进攻时，元子攸以为黄河深广，敌军不能骤然渡过；《通鉴》却记当天水不没马腹，尔朱兆轻骑倍道而来，直抵宫门。黄河没有挡住骑兵，皇帝也失去了从容组织抵抗的时间。

元子攸步出云龙门，呼唤正骑马逃走的元徽，元徽没有回头。皇帝被俘，锁在洛阳永宁寺楼上，受冻索取头巾也未得到。此后尔朱兆把他迁往晋阳，最终在晋阳三级佛寺将他缢死。洛阳囚禁与晋阳遇害，是两个地点、两个阶段，不能合成在永宁寺被铁链勒死的一幕。

高欢在元子攸被押往晋阳时曾试图邀截，又写信劝尔朱兆不要杀天子，尔朱兆不听。此后高欢逐步掌握军队、与尔朱氏决裂，是另一条仍要展开的线索。元子攸之死没有使北魏立即更名亡国，也没有让兵权重新回到皇帝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