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漠汗之死:归途上的飞鸟
从洛阳的宾客,到部落继承中的危险人物
6 节 · 约 6 分钟阅读
留在洛阳的太子
261年,曹奂在位的景元二年,拓跋力微派儿子沙漠汗前往曹魏,也让他观察当地风土。《魏书》称沙漠汗以太子身份留在洛阳,位居来宾之首。后来北魏追尊他为文皇帝;在这次旅程中,他仍是一个尚未接掌本部的继承人。
他在洛阳获得了很好的声誉。序纪写他的仪表出众,与晋朝许多才俊相亲善。与此同时,双方使者往来、交易不断,金帛缯絮的馈赠被记作每年以万计。这些财物出现在两方交往的叙述中,不能全当作仰慕者送给他个人的礼物。
《资治通鉴》则明确记他入贡后留为质子。质子身份与受到礼遇可以同时存在:他的居留关系着两方的信任,却不能仅凭留为质便补出突然遭到强行扣押的过程。后来的归乡与再次被留难,也需要分别看待。
回过一次家,又一次南下
中原的皇朝换了,交往仍在继续。265年,司马炎接受曹魏禅让,建立西晋;《魏书》说魏晋易代之后,双方依然保持密切友好。沙漠汗以父亲年老为由请求回去,晋武帝备礼护送。按序纪纪年换算,他在267年回到拓跋部。
所以,他并非从261年起一直被困在洛阳直到死去。第一次请求归乡得到准许;但能回家,也不能自动证明此后与质子身份已完全无关。父老求归是史书留下的理由,至于父子是否已商定传位安排,并没有交代。
275年,沙漠汗再次前往西晋。当年冬天踏上归途时,晋廷给了他丰厚的锦绣、毛织物、丝绵等财物,车牛百乘。上一次,他带着礼遇回到父亲身边;这一次,走到并州,归途被卫瓘截住了。
第一次没有获准,第二次改用金锦
《魏书》在这里称卫瓘为晋征北将军。他认为沙漠汗是个不凡的人物,担心放回去会留下后患,于是秘密上奏,请求留下太子,不让他归国。晋武帝起初没有答应:已经准许人家回去,再扣住不放,有失信用。
卫瓘随即换了一个方案。他请求用金锦收买拓跋部的执事与诸部首领,使他们产生嫌隙,相互危害。这一次,序纪明确写晋帝从之,接着才是留住沙漠汗、诸部受贿。计划并非将领背着皇帝私下实施,也不是先有部酋向晋帝告发太子谋反,才使皇帝改变主意。
太子仍留在晋境,他要回去的地方却已经发生了变化。原本应当与他一起维系部众的人,接受了另一方的财物。卫瓘还没有在战场上击败沙漠汗,已经把影响伸进了他的继承关系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1 · 序纪
他们害怕的,是太子回来以后
到277年,沙漠汗才获准启程。史书没有交代这次放行是怎样说服晋武帝的,也未记卫瓘亲自护送。力微听说儿子回来,非常高兴,派诸部大人到阴馆迎接。宴饮、飞鸟与那次展示,就发生在迎归途中。
沙漠汗抬头看见鸟,说自己替大家取来,随后援弹飞丸,鸟应弦而落。他用弦发射的是弹丸,而非箭矢;那并非真的拉空弓施法。《魏书》说当地没有用弹的习俗,众人因此惊异。
他们私下讨论的,很快从技艺转到继承。太子的风采、服饰与中原相同,又有罕见的本领;若让他统领部众,改变旧俗,自己恐怕就不能如意了。与其迎回这样一位继承人,不如拥护一直留在本部、习惯本来生活的其他儿子。
书里写了酒酣,却没有把这场谋害解释为大家喝醉后看花眼。先前的离间已经奏效,继承后的得失又摆在眼前。部酋们决定先行赶回,将一次落鸟的本领,改说成可能毁掉部落的威胁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1 · 序纪
从迎归的喜讯,到塞南的杀机
力微问的原是儿子游历他国以后,有什么长进。诸部大人回答,却把弹丸从叙述里拿掉了:太子拉开空弓,便能打下飞鸟,像是学了晋人的异法怪术,这是乱国害民的征兆。读者刚刚看见的技艺,被这番转述变成了危险的证据。
沙漠汗在晋期间,留在父亲身边的其他儿子日益受到宠爱。序纪又写力微年过百岁,心中有所迷惑,听了这些话开始起疑。他说:不可容者,便当除之。诸部大人随即赶往塞南,杀死了沙漠汗。
这里有一道不能抹平的缝隙:父亲说了容许除去的狠话,史书却用矫害描述诸部的杀人行动,含有假托命令的意思。不能简单改成一份毫无疑义的正式处死令,也不能因此说力微毫无责任。他的猜疑和答话,给了部酋行动的机会。
后来,力微非常后悔。《魏书》没有展开他怎样重新想起儿子的往事、又怎样发现谗言,也没有记下沙漠汗的确切年龄。它留下的是迎归之喜与悔恨之间那个无法挽回的结果:继承人死在了回来的路上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1 · 序纪
磨斧的人,把恐惧留给了诸部
同一年,力微病了。亲近而有权势的乌丸王库贤,早先也接受了卫瓘的财物。他在庭中磨起钺斧,诸部大人问这是要做什么。库贤答说,首领恨你们谗杀太子,现在要把你们的长子全部收来杀掉。
这次威胁对准的是长子。刚刚借父亲之口杀掉太子的诸部首领,又被告知自己的儿子将成为报复的对象。史书把这番话写作库贤扰动诸部的手段,没有接着记下一道真实的杀子命令;然而大人们都信了,各自散走。
力微不久去世,序纪记他统部五十八年,活了一百零四岁。《晋书·卫瓘传》则用另一种笔法,说卫瓘离间北方的务桓与力微,使务桓归降、力微忧死,朝廷还为此奖赏。该传没有写弹鸟和磨斧的细节,叙事次序也不能直接与序纪的逐年安排拼接;忧死是传记的归因,并不足以确定病因。
从晋朝将领的功业写,是减少了边境的威胁;从拓跋部的继承写,则是太子被害、诸部离散。卫瓘的介入有史料依据,但把一切都归于一个人的阴谋,会遗漏部酋的选择与力微自己的答话。力微死后,儿子悉鹿继立,面对的是离叛与纷扰。怎样重新维系这些部众,成了下一代的难题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1 · 序纪;《晋书》卷36 · 卫瓘传
阅读依据
- 《魏书》卷1 · 序纪 ↗
主线依此:景元二年261,四十八年267,五十六年275,五十八年277按其纪年换算。宾之冠与通鉴留质措辞分别归源;魏晋易代为司马炎受禅。两次奏请、晋帝从之、阴馆迎归、塞南矫害与库贤恐吓长子逐项区分。未据父龄推算沙漠汗年龄,不补表忠说服、卫瓘亲送或父亲回忆对白;弹具形制和学习过程未作复原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77 · 景元二年 ↗
明记261年沙漠汗入贡、因留为质,作为质子身份的直接出处;不将其扩写成突然强扣的场面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80 · 咸宁年间 ↗
对读275年入贡留难及277年遣归、谗言与磨斧。遣归不等于亲自护送。弹鸟细节、父亲答话与矫害的措辞保留魏书层次。
- 《晋书》卷36 · 卫瓘传 ↗
记征北大将军、幽州刺史等官职及离间务桓与力微、力微忧死、朝廷嘉功。事后叙咸宁初入朝,与魏书275—277的编年存在衔接问题,本文日期依魏书而不强行合并。该传未详记沙漠汗、射鸟、库贤,不拿其简叙为全部细节另作背书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留在洛阳的太子:北魏01 · P077–P079
- 回过一次家,又一次南下:北魏01 · P080–P084
- 第一次没有获准,第二次改用金锦:北魏01 · P084–P087
- 他们害怕的,是太子回来以后:北魏01 · P088–P093
- 从迎归的喜讯,到塞南的杀机:北魏01 · P094–P098
- 磨斧的人,把恐惧留给了诸部:北魏01 · P098–P10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