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三部分治到代王

277年，力微去世，沙漠汗此前已经遇害。接掌部众的是力微之子悉鹿，随后是悉鹿的弟弟绰，再后来才轮到沙漠汗的少子弗。《魏书》形容悉鹿时诸部离叛、国内纷扰，写绰则说威德重新振起；弗以宽简获得拥护，却只统部一年便去世。继承人的名字一再改变，如何使部众继续归附，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事。

弗之后继立的禄官，是力微的儿子，也是弗的叔父。权位没有沿父子一条线传下去，而是在力微诸子与沙漠汗诸子之间转移。禄官接掌之后，把所属部众分成三部，交给同一家族的三位首领分别统领。

东部由禄官亲领，驻在上谷以北、濡源之西，东面接近宇文部。沙漠汗的长子猗㐌领一部，居代郡参合陂北；猗㐌的弟弟猗卢领另一部，居定襄盛乐故城。记住这层关系，便能看清分治的安排：一位叔父与两个侄子，各自统领一部分人马。

《魏书》在这里写财畜富实、控弦骑士四十余万。这是史书形容军事规模的记数，所指为能够持弓作战的骑士，不能直接换成全体人口。猗卢开始向并州一带活动，迁杂胡北往云中、五原、朔方，又渡河向西攻击匈奴、乌桓诸部，并沿途立碣，与晋划分边界。

三部分治也没有一直延续。猗㐌死后，其子普根接领本部；禄官去世后，猗卢总摄三部。此后与刘琨交涉、出兵救援以及接受封爵的，已经是统合了这些部众的猗卢。分治积累的力量，逐渐汇到一个首领手中。

313年，猗卢营建盛乐，作为北都，又修整旧平城，作为南都。平城在此已有旧城，并非这时才从无到有。他登上平城西山观察地势，随后又向南百里，在灅水之北的黄瓜堆修筑新平城，晋人也称小平城。盛乐、平城与新平城，是三个需要区分的地点。

新平城交给长子六修镇守，统领南部。这个安排既扩展了城邑，也把一支部众和一片区域交到继承人手里。后来猗卢与六修发生冲突时，父亲面对的就不仅是一个可以在家中训斥的儿子，还有一个已经领兵镇守的首领。

这场合作从封王之前就开始了。310年，刘琨遣使向猗卢求援，并以儿子刘遵为质。猗卢派兵助他击败白部与铁弗刘虎，晋怀帝进授大单于、封为代公。猗卢认为封邑离自己的部众太远，又向刘琨求取句注陉以北土地；刘琨迁徙当地五县居民，把土地让给了这个强援。救兵、质子与土地，被放进同一场交涉。

312年，刘聪的军队攻下晋阳，刘琨的父母被害。猗卢以六修、普根等为前锋，自己率大军随后，与汉军交战，帮助刘琨恢复州境。刘琨到军营拜谢，还想继续进兵，猗卢却以远来疲敝为由暂缓，留兵协守后返回。双方共同作战，仍各自计算兵力与下一步的代价。

314年再约攻汉，猗卢因部内出现响应石勒的谋乱而未能赴约。次年，即315年，晋愍帝进封他为代王，许置官属，食代、常山二郡。刘琨又把并州从事莫含送去辅佐；莫含起初不愿，刘琨解释，并州能在强敌之间维持，全靠代王的援助，去做他的腹心，正是保住并州的一种办法。猗卢也十分看重莫含，让他参与大计。

从代公到代王，变化不只有称号。晋朝给予封爵与官属的名义，猗卢则已握有部众、城邑和可以左右并州战局的军队。代国的形成有这些逐步积累的条件，不能全压缩为一次胜仗之后突然出现的新国家。

这些城邑说明，拓跋部的生活与统治已不能只用逐水草移动来概括。首领需要驻守地，也要安置迁来的人口；但修城并不意味着所有部众都从此固定居住。城邑、牧地与人员迁徙，仍在同一套生活和军事安排里。

后来什翼犍想在灅源川筑城定都，母亲王氏就曾反对。她说，先世以迁徙为业，眼下基业未稳，若城郭而居，敌人一来便难以迅速迁动。她担心的不是有没有能力修城，而是固定下来以后，还能不能保存原有的退避能力。猗卢的城邑因此应放回这些具体选择里理解，不能单凭一座城，就替整个族群下一个永远定居或永远游牧的结论。

猗卢受封代王，是拓跋政权发展的重要一步，却还不是后来北魏的建立。到386年，拓跋珪先即代王位，同年四月改称魏王。《魏书》把这两次称号变化分别记下，北魏的起点也由此与猗卢时代区分开来。

把代国放进北魏前史，能看见后来王朝继承了哪些人群、地域和统治经验；也要记住，猗卢当时正在处理的是晋朝封爵、并州援兵与诸部归附。他还不知道，已经交给长子镇守的新平城，很快会成为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