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镇：从守边到起兵

北魏由拓跋鲜卑建立。平城为都时，北边诸镇承担防御柔然、保卫京畿的任务，六镇是其中重要的一组军事重镇。它们不是六个各自拥有主权的诸侯国，居民也不能简单分成驻军与流放犯人两类。

魏兰根后来向李崇谈及沿边诸镇的来历，说初设时地广人稀，朝廷曾征发中原强宗子弟，也把亲近的部族人口安置于此，倚为军事力量。广阳王的奏表则回忆，早期选亲贤为镇将，配以高门子弟，戍边者既不失仕途，还享有复除优待。这里的边防身份，曾经与国家最核心的军事信任相连。

变化发生在日常制度里。魏兰根说，这些人后来被称为府户，承担卑下劳役，做官、婚姻和社会序列都受到歧视；留在京师的同族却仍可显达。广阳王又说，镇人受到不得随意外出的约束，年轻人难以从师，年长者难以游宦，一生升迁往往不过军主。边镇仍需要他们服役，通往朝廷的路却越来越窄。

494年迁洛以后，政治中心远离北镇，边地官职日益被轻视。广阳王指责，朝廷把仕途不顺、才能平庸者放到镇将的位置上；他们模仿彼此，专事聚敛，又有被发配边地的奸吏协助经营贿赂。受损的不只是少数旧贵族的体面，还是军户与居民实际承受的统治。

北边并非完全没有农业，也不能说国家迁都以后便中断了一切援助。宣武帝在513年就曾因六镇大饥下令开仓；柔然向魏求取粮食时，也有借粟作种的记载。但当地生产、边境贸易、官府储备与转运一旦同时承受压力，军民的生活便十分脆弱。以前有过赈恤，不等于每一次饥荒都能得到及时处理。

523年，柔然阿那瓌因部众饥饿入塞，拘留魏使元孚，沿途抢掠。李崇率军追击，未能截住撤走的主力。怀荒镇居民向镇将于景求粮，于景拒绝，愤怒的镇民遂将他拘执杀死。长期的不平在这里落成一个紧迫问题：仓粮能不能救活眼前的人。

魏兰根建议改镇为州、设置郡县，让府户转为普通民户，恢复相应的任官机会。李崇把建议奏上，却没有得到采纳。制度上的出路没有打开，局势很快超出了某个镇将能控制的范围。

524年，沃野镇的破六韩拔陵起兵，杀镇将，改元真王，诸镇不同族属的居民接连响应。他的部将围攻武川、怀朔，北边防线内部形成了新的战场。镇民中也并非人人选择同一路：贺拔度拔与儿子们当时就在怀朔守军中作战。

朝廷派出的军队没能迅速结束战争。临淮王元彧在五原战败，李叔仁又败于白道。李崇再领大军北上，崔暹却违背节度，单独交战大败；李崇也退到云中。驻镇者的不满，至此已经与朝廷调兵、指挥和供应的困难叠在一起。

广阳王上表追述边镇待遇的下降，提醒朝廷：若这些问题不改，别的镇也可能走上同一路。这是当时参与镇压者自己的警告。六镇之乱不能只解释成某一族贵族的反扑，也不能由“迁都”两个字直接推出“必定起兵”；制度差别、地方治理、饥荒与军事失利共同扩大了危机。

北魏与柔然的关系早已不只是互相进攻。阿那瓌在内部争夺中失势，520年来投北魏，后来得到资助北返；523年，他又劫掠魏境。洛阳一面试图利用他维持北方势力的均衡，一面又必须防备他的反复。到六镇战事扩大时，这位旧敌重新成为可以争取的军事力量。

525年春，阿那瓌率兵帮助北魏讨破六韩拔陵。《魏书·蠕蠕传》与《通鉴》都记其众十万，从武川向西进至沃野，屡次取胜。这里的十万是史书记数，不能当作已有现代点验的精确兵额。柔然从北方压迫，北魏官军在南面作战与招降，起事军因而承受两面的压力。

朝廷先后派牒云具仁、冯儁携物劳赐。此事也不能全写成胡太后独自决定的一着险棋：《通鉴》先记春间出兵和四月劳赐，随后才记胡太后正式恢复临朝；此前元叉仍控制朝廷。援军到来与洛阳权力转移几乎同时发生，决策需要放回这个时间顺序中。

阿那瓌借此恢复势力，北魏也始终没有完全放心。527年的诏书还要求他与尔朱荣约束部众，不得相互侵掠，并暂缓进一步东讨。这说明柔然仍在北方保持军事影响，却不能径直改写成援军平乱后吞并了全部六镇。

柔然击败破六韩拔陵部，后者避敌南渡黄河；广阳王等部同时接受降附。《通鉴》把前后归降的人数记作二十万。这不是二十万精锐骑兵的同义语，更不是说每一个北镇已经恢复原状。战败、归降和重新安置，是三件不同的事。

广阳王与元纂建议在恒州以北另立郡县，安置降户，随宜赈济。朝廷没有采纳，而是让杨昱把他们分送冀、定、瀛三州就食。于是，边镇战争造成的大批人口移动，直接进入了河北腹地：要让他们停下作战，还必须让他们能够生活。

525年八月，柔玄镇人杜洛周又在上谷起兵。526年，鲜于修礼率北镇流民在定州左城起事。把525年的军事胜利称作六镇危机完全平定，会把这些紧接着发生的战争从中截断。起事军可以换首领，流民可以换驻地，原来的生计与身份问题却没有随一次投降自动消失。

尔朱荣从这场危机中壮大，却不是一个忽然从无到有的部落首领。《魏书》记其家世为北秀容领民酋长，先人曾率契胡武士为北魏作战，父亲尔朱新兴又拥有大量畜牧、财货与朝廷关系。正光年间，尔朱荣散出家中牲畜，招募勇士，提供衣物马匹；家族旧有的资源，开始转化成不断扩张的军队。

他先后追击柔然、镇压秀容及附近各支起事力量，官爵随着军功升高。有一次，肆州刺史拒绝让他入城，他便攻城、自置刺史，朝廷却已不能追究。新的军事力量不仅在对付起事者，也逐渐越过原有的地方行政秩序。

从北镇出来的人又不断改换所依附的首领。高欢曾参加杜洛周部，后来转投葛荣，再归尔朱荣；宇文泰也曾在鲜于修礼、葛荣的军队中，葛荣败后被尔朱荣任为统军。他们并非一开始就组成了日后的高氏、宇文氏两大集团，而是在战争与收编中逐步取得位置。

六镇危机由此改变了北魏的权力分布。洛阳仍能发出官爵与诏令，地方强人却越来越能凭自己掌握的人马决定其分量。王朝没有在524年立即灭亡，但后来宫廷继承、东西分裂和新朝建立，都不能绕开这批军队与将领的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