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武帝以后：胡太后与继承危机

孝文帝迁都洛阳后，太子元恂反对迁洛，后来被废。497年正月，孝文帝第二子元恪成为太子；四月，元恂被赐死。499年，孝文帝在南征归途中去世，元恪在鲁阳即位，这就是宣武帝，庙号世宗。新皇帝接过的不只是经过改革的朝廷，还有尚未结束的南北战争。

宣武朝在南方取得过重要进展：义阳失守后，梁朝通往北方的三关受到冲击；夏侯道迁又以汉中降魏。505年，魏军进入剑阁，进逼涪城，蜀地若干郡戍归降。战线确实伸入今天的四川境内，但王足随后撤军，不能把这段进军理解为占领整个四川。507年，北魏在钟离又遭大败。战果与挫折，始终交替出现。

北方也没有始终安静，柔然犯塞时，朝廷曾派源怀出征。南北用兵之外，境内又有聚众起事。灾荒、征调和地方官员的侵夺，使朝廷不断面对新的压力。《魏书》本纪既记宣武帝开仓、减免和亲理冤讼，也批评他宽缓而缺少决断。把这一朝视作由盛转衰的重要阶段有史家依据，却不能因此假定孝文时人人富足、宣武时才突然出现全部矛盾。

咸阳王元禧是宣武帝的叔父，又受遗命辅政。《魏书》记他私受贿赂，蓄养大量奴婢，在各地经营田产、盐铁，臣吏和家奴接连为他办事。宗王拥有政治权势，再让这套人手经营私产，受到挤压的便不只是同行，也包括原本由他们治理的百姓。

另一位叔父北海王名元详。他收纳财货，公私营贩，又为扩建宅第驱逐居民。史书记载，有人家中正办丧事，请求等下葬后再搬，也不获准，只得把灵柩移到街巷。元详得到皇帝厚遇，他的贪奢于是很难只被当作私人生活问题。

宣武帝好佛，曾亲讲《维摩诘经》，但信仰并不意味着他不杀宗亲。501年，元禧因谋反被赐死；504年，元详被废为庶人，严加看守，随后死于拘禁之中。两人的下场足以说明，宽纵亲贵与在政治危机中施以重罚，可以同时存在。

盐业收入也不是始终任由亲王攫取：503年，朝廷曾下诏收回盐池之利，归入公家。具体时代的经营、课税与禁令，需要分别看待，不能把历代盐铁一概说成完全相同的国家垄断制度。宗室聚敛会损害国家与民众利益，但仅凭两位亲王的传记，也无法算出他们在十余年间耗空整个国库。

胡氏来自安定临泾，姑母是入宫讲道的尼僧。她进入宫中，510年生下元诩，升为充华嫔；当时的皇后是高氏。后来史书称她灵皇后，并不表示她在宣武帝生前已经当过皇后。宣武帝接连失去皇子，为保护元诩，另选乳母，在别宫抚育，连高皇后与胡氏都不能亲自照看。

北魏旧制使宫人畏惧生下储君。《资治通鉴》在512年立元诩为太子的条下，明确记这一回没有杀他的母亲。今本《魏书·皇后传》还留下胡氏愿意生男、即使自己因此而死也不后悔的言语。这是史传赋予她的自述，至少说明在继承制度之下，生子与保命曾被放在尖锐的冲突中。

宣武帝为什么改变旧例，不能只靠一段童年心理复原。他被立为太子时已有十余岁，生母高氏却不是按这项制度被赐死：后妃传记她从代地往洛阳途中，暴卒于汲郡共县，并收录冯昭仪遣人加害的传闻。母亲早亡、帝王好佛，与一项具体决策的原因之间，仍需要证据，不能直接补出皇帝因亲历旧制而决意报偿的心声。

515年，宣武帝患病，不久去世，按史书传统记龄为三十三岁，在位约十六年。元诩当夜即位。胡氏虽然没有死于立储旧例，却仍面临宫廷危险：《通鉴》记高皇后想杀她，刘腾把消息传给侯刚、于忠，崔光建议将她移到别处严加护卫，她才得以保全。

元诩就是孝明帝。515年即位时，按传统记龄只有六岁。胡氏先受尊号皇太妃，同年八月再为皇太后，随后临朝。她有实际处理政务的能力，史书记她亲自书写裁断，又乘申讼车受理冤诉。面对幼帝即位后的权臣于忠，她还解除其领军等要职，逐步重新安排朝中权力。

516年四月，瀛州发生饥荒，朝廷开仓赈恤。十二月，又要求洛阳、河阴及有关曹署把年过七十、孤寡贫困不能自养的人，以及年少而长期患病残疾、无力维生的人，查实列报。这些是具体的赈济与救助安排，不应在后来危机的阴影中被抹掉。

不过，诏令以皇帝名义发出，并不等于幼帝独自提出并执行了这些措施。当时胡太后临朝，朝臣共同参与政务。若只凭这些诏令，把幼帝描写成已能独立治国的仁君，再把所有坏事全交给太后，便会把同一个朝廷拆成两个过分整齐的故事。

胡太后的私生活与用人，受到史家严厉批评。这里常说的“面首”，指的是男宠；谈到具体人物，仍须分清记载。今本《魏书·皇后传》说她“逼幸”清河王元怿。元怿是宣武帝的弟弟，也是参与朝政的宗王；这条记载不能再扩写成他当面以汉化礼制拒绝太后的完整对话。

520年，元叉与宦官刘腾发动政变，把胡太后幽禁在北宫，杀死元怿。元叉掌握禁卫与朝政，母子之间的往来受到限制。后来走向决裂的胡氏与元诩，在这一阶段却曾面对共同的控制者。

刘腾523年去世后，防守渐松。胡太后与皇帝、高阳王元雍共同谋划，先解除元叉的领军之职，525年再将他排除出宫廷，太后重新临朝。这次复出之后，史书对她纵容亲信、地方贪婪、政令失序的批评尤其集中。把515年至528年一概当成太后连续独掌大权，会漏掉这五年的失权，也会遮住元叉等人的责任。

元诩逐渐长大，朝政却仍受太后及其亲信控制。《通鉴》记胡氏排斥皇帝身边的人，杀死谷士恢，又让人杀死能说胡语的蜜多道人，却对外悬赏捕凶。母子争执已经不只是私生活是否合宜，而是谁能接近皇帝、传递消息、决定任免。

郑俨与徐纥在这一阶段一同掌握要职，但两人的身份不能因此完全合并。后妃传明确把郑俨与宫中私情相联系，对徐纥则记为亲信近侍及政治协作者；不能因为他们一同被指参与阴谋，就都称作已经证实的情夫。

孝明帝把希望放到尔朱荣的军队上。尔朱荣的女儿曾为他的嫔妃，双方有婚姻联系；这是皇室纳妃，不是两个政权之间的和亲。按《通鉴》，皇帝密诏尔朱荣举兵内向，意在胁迫太后；前锋到上党后，他又私下命令停止。记载留下的是一场进退反复的军事施压，并没有把密诏写成直接杀母的命令。

调一支强兵进入宫廷斗争，意味着把原本属于皇帝和太后的决定权交出一部分。即使皇帝随后改变主意，地方将领也已经有了奉诏行动的依据。接下来一旦皇帝本人不在，谁还能收回这道命令，便成了无法回避的问题。

528年二月，孝明帝突然去世，传统记龄十九岁。《魏书·肃宗纪》只记他崩于显阳殿，没有在本纪这句中说明毒杀；后妃传则记当时舆论都说是郑俨、徐纥的计谋。《通鉴》叙述得更直接：郑、徐害怕祸及自身，暗中与太后谋划鸩杀皇帝。

这些层次不能混成一份完整的现场记录。毒杀说有古籍依据，绝非后人无端创造；但如何配药、谁亲手送入、皇帝最后说了什么，所引记载没有交代。尔朱荣随后上表质问，为何皇帝病时不召医、大臣不在侧，更把突然死亡变成了举兵问罪的理由。

胡氏保住生命之后，最终被卷入弑子指控，确实使旧制的反对者面临尖锐的历史反讽。但一次宫廷灾难不能证明杀死每位储君生母就是合理制度，更不能代替对元叉专政、亲信掌权与地方战争的解释。此刻真正迫切的事，是去世的皇帝没有一个被确认的男性子嗣，继承该怎样继续。

这年正月，潘充华生下一个女婴，宫中却对外宣称是皇子，并为此大赦改元。孝明帝去世后，胡太后把这个孩子推上皇位。问题起初并不是朝廷已经接受女性为帝，而是一个女孩被当作男性继承人公布于世。

太后很快另下诏书，承认潘充华所生本是女儿，转而选立故临洮王元宝晖之子元钊。元钊出自孝文帝一系，年仅三岁。《魏书》本纪与《通鉴》按甲寅立女婴、乙卯立元钊连续记日，通常所说“在位一天”便由此而来；今本后妃传却说相隔数日。可以确定的是过渡极短，不能把各篇记载说成毫无差别。

女婴的本名没有记在这些材料里，“元姑娘”是后来的描述性称呼。她曾被放在皇位上，却没有公开以女性身份执政，也没有可供叙述的独立施政。因此，若谈“中国第一个女皇帝”，必须先说明采用的是这次短暂而隐瞒性别的继位意义，不能与武则天公开称帝的政治经历直接等同。没有独立本纪，也不等于此事没有进入正史。

几天之内，朝廷先宣布皇子继位，再承认性别，最后改奉另一位幼儿。尔朱荣借此指责宫廷欺瞒天下，要求追查皇帝死因、另择宗亲。他的军队开始南下，随后将拥立元子攸。洛阳宫中的继承安排，已无法只靠太后一纸诏书决定；河阴事件便发生在这场危机的下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