统万城：两次进军与没有立刻结束的夏国

赫连勃勃在407年建立夏国，自称承续夏后氏；413年，他开始营建统万城。城名寄托着统治万邦的野心，而史书保存的营造故事，把这份野心与工匠的死亡放在一起。《晋书》记，监造者叱干阿利用蒸土筑城，以铁锥试墙，刺入一寸，筑城的人便被杀。

同一载记还写到另一种检验：拿弓箭射铠甲，射不穿便杀造弓者，射穿便杀制甲者。城墙和兵器都被置于这样的检验之下。书中的坚城利器因此有了代价，代价由受役者承担。

他的继承安排同样不稳。原太子赫连璝遭废后起兵，赫连昌将他杀死，取得太子之位。425年，赫连勃勃去世，赫连昌即位。这一年拓跋焘仍在北击柔然；到了426年，夏国诸子相攻的消息，使另一条进军方向摆到了魏廷面前。

向哪边用兵并非没有争论。《资治通鉴》记，群臣分别主张攻柔然、燕或夏，崔浩主张利用夏国内乱。拓跋焘最后选择向西。军队将面对的是赫连昌与他的兄弟，以及仍由他们控制的城池，不是已经死去的赫连勃勃。

426年秋，魏军分路向夏进攻。九月，奚斤率军指向蒲坂，周几攻陕城；十月，拓跋焘出发，抵达黄河边的君子津，遇到河水结冰。十一月，他以轻骑渡河，直趋统万。《魏书·世祖纪》和《资治通鉴》记这支骑兵为二万人，《魏书·铁弗刘虎传》则记一万八千人。

魏军抵达黑水时，距离统万尚有三十余里。这条河附近已经逼近夏的都城。河冰给轻骑提供了迅速通过黄河的机会，前面却仍有城墙与守军。

城里正在过冬至。赫连昌宴请群臣，忽然收到魏军逼近的消息，随即领兵出城迎战。宴席与轻骑相遇，形成了史书中鲜明的一幕；但迎战的结果，并不是仅凭宴饮或父亲的勇名就已注定。真正改变局面的，是城外战败后追兵来得太快，守军来不及关上城门。

关中的另一条战线仍在推进。奚斤进入长安，是这一年十二月的事，在统万突袭之后。两路作战互相牵动：都城遭到袭击，关中也正在易手。

赫连昌退入城中，魏军追入，焚烧西门。《资治通鉴》特别记下内三郎豆代田：他率众进入西宫，赫连昌却已退守宫内，关闭宫门。进入城门并不等于控制了宫城；豆代田等人最后越过宫墙，回到城外。史书没有说夏国全部精锐都集中在宫里，那道关上的门已经足以阻止这批突入者继续前进。

拓跋焘当夜驻军城北，次日分兵掠夺。统万没有在这次行动中落入魏手。他撤军时强迁居民，《资治通鉴》记为万余家；次年正月抵达魏都，迁民在途中大量死亡，幸存到达者仅约六七成。城未攻下，百姓却已经被迫离乡，并为这场远征付出了生命。

因此，426年的结尾是一次劫掠与撤退，不是围城一直延续到次年。城内的赫连昌得到喘息，城外的拓跋焘则开始准备下一次进军。统万第一次守住了，第二次会以什么方式受到攻击，仍未决定。

427年，魏准备攻城器具，步兵与辎重随后，拓跋焘先率轻骑前进。此时赫连昌的弟弟赫连定正在长安方向与奚斤相持。夏国的力量分在两处，统万也不再只面对一场突然袭来的冬季冲击。

不过，拓跋焘没有简单地用骑兵去撞坚城。《魏书》记，他将军队隐藏在深谷，只让少量兵马出现在城下，又退却示弱，分兵出去掠夺，想把赫连昌引出城。一名因罪逃入夏军的魏兵说，魏军缺粮，后续步兵还没有到；赫连昌听信后，率军出战。书中把这个人写作逃亡者，没有证明他是魏帝安排的假降间谍。

魏军继续佯退，将夏军引离城下。交战时大风扬尘，随军占候者赵倪主张避战，崔浩反对，拓跋焘继续进攻。战斗也并非毫无危险：史书写他一度坠马，后来又被箭射中手掌。最终夏军败退，赫连昌逃向上邽。六月，拓跋焘进入统万，留下军队镇守。

都城的宫人、财物与居民成为胜者的俘获。城墙并没有凭空变脆，统万的归属却变了：守城者出城作战，野战失利，国主逃走，令坚城无法继续承担原来的防守。这是一次具体的战役转折，也不是每一座坚城都会照样失守的规律。

428年，赫连昌被魏将安颉擒获，弟弟赫连定在平凉继续称帝。魏军乘胜追击也遭遇挫败，奚斤反被赫连定俘虏。攻下都城既没有立即消灭夏国，也没有使后面的每一场战争都变成魏军的胜利。

赫连昌到魏之后，受到封爵与婚姻上的优待，娶始平公主，后来封为秦王。然而这段降主生活并没有善终。《魏书·世祖纪》记，434年他叛走，被河西守候将领杀死，其弟兄又因谋反案受到诛杀。被俘与被杀相隔数年，不能接成统万失守时即遇害。

赫连定则在431年被吐谷浑慕璝擒获，夏国走到尽头；432年，他被送到魏都，后来被杀。这条结局经过了魏、夏与吐谷浑三方，并不是427年统万城门一开，大夏就已全部灭亡。

赫连勃勃与拓跋氏的冲突，也有上一代的来路。他出自铁弗刘氏，是刘卫辰之子。391年，刘卫辰败于拓跋珪，随后被部下杀死，勃勃逃亡，后来才建立夏国。到了拓跋焘这一代，魏军面对的是旧敌后人重新建立的国家；这段关系不能缩成匈奴或鲜卑两个整体之间永不改变的仇恨。

今天，统万城遗址在陕西省榆林市靖边县红墩界镇白城则村。它处在陕北与内蒙古相邻的地带，向西可联系宁夏方向；山西则在榆林以东、黄河另一侧，并非向南就进入山西。把城放回这个位置，才能理解它连接草原与关中的意义。

建城者、守城者与攻城者都曾相信，自己能决定这里的未来。留下来的城址却容纳着几种不同的记忆：赫连氏营建都城的雄心，筑工受刑的记述，两次魏军进攻之间的间隔，以及那些没有活着走完迁徙道路的居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