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嘉北伐:滑台、瓜步与佛狸祠
从宋文帝的北望,到辛弃疾的回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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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年号,一场南北战争
拓跋焘还有一个名字:佛狸。《宋书》记焘字佛狸,这个后来出现在词里的名字,指的就是北魏太武帝。450年,在他的北魏朝廷是太平真君十一年;在南方刘义隆的朝廷,则是元嘉二十七年。同一年有两套纪年,因为双方各有皇帝、各有朝廷。
宋文帝刘义隆是刘裕之子。元嘉年间的政治长期受到后世称许,《宋书·文帝纪》的史论赞其法令与官爵有序,也批评他从朝廷遥控前线战法。元嘉之治这份声名,并不等于境内年年丰收:本纪同样记有水旱、饥荒、赈贷与督课农桑。治理积累与军事成败,需要分别衡量。
国力恢复,使文帝有了向北进取的条件,也增强了他的期待。《资治通鉴》记,王玄谟进言用兵,文帝听后生出封狼居胥之意。那是追慕汉将霍去病远征功业的说法;此时要面对的,却是经过多年战争、已经兼并北方诸国的拓跋焘。愿望再大,也不能替前线解决粮食、营垒和救兵的问题。
本节依据:《宋书》卷95 · 索虏传;《宋书》卷5 · 文帝纪;《魏书》卷4下 · 世祖纪下;《资治通鉴》卷125 · 元嘉二十六至二十七年;中国古诗文精读 · 永遇乐(千古江山)
二十年前,滑台的攻守恰好相反
滑台并非450年才第一次卷入宋魏战争。430年,刘宋派到彦之北进,魏军一度撤出河南的几处据点,宋军接收城池。到了冬天,魏将安颉等反攻,洛阳、虎牢相继易手,最后转向宋军仍然占据的滑台。
431年二月,安颉与司马楚之攻克滑台,宋将朱修之被俘。那一次是魏军攻、宋军守。二十年后的战事中,城内已经是魏的守军,围城者换成宋将王玄谟。两个故事都出现北伐、滑台与援军,却有不同的主将、时间和胜败过程。
450年的战争也不是从宋军七月出发才开始。春天,拓跋焘已经南下围攻悬瓠,宋守将陈宪抵抗四十余日;魏军在四月退回。边境刚经历过这一轮进攻,文帝便继续筹备北伐。朝中有人劝阻,沈庆之尤其反对,最终的出兵决定仍由文帝作出。
陆真穿过包围,把援军的消息送进城
450年七月,宋军北上。王玄谟率水军,受青、冀二州刺史萧斌节度。前锋到碻磝时,魏济州刺史王买德弃城而走,宋军进据其城,再向滑台推进。这场推进先获得了一座城,下一步却要面对仍然坚守的滑台。
围城没有迅速见效。《资治通鉴》记王玄谟对前来归附的人征索布帛与梨,失去人心;又不肯采用火攻,也没有接受修造车营的建议。数月围攻给了守军压力,也让城外的宋军逐渐暴露在魏援军面前。拓跋焘九月南下,十月抵达枋头,渡河逼近。
陆真奉命带少数人趁夜穿过宋军包围,潜入滑台,慰劳守军。他登城察看宋营,随后返回报告。带进城的消息很具体:援军来了,皇帝也正在前进。对长期受围的人来说,这使继续坚守有了一个可以等待的对象;但士气的变化,仍需要外面的军队真正赶到才有结果。
拓跋焘渡河后,王玄谟撤走,宋军溃败,大量军资落入魏手。先前向北推进的部队开始后退。滑台没有被宋军夺取,围城行动反而成为魏军转入大举南下的起点。
五路南下,并非一路空城
萧斌放弃碻磝,退保历城。魏军继续南进,分成几路:永昌王仁从洛阳指向寿阳,长孙真趋马头,楚王建趋钟离,高凉王那从青州趋下邳,拓跋焘自己经东平、邹山向南。这些道路把战事从黄河一线推向淮河,也将宋朝不同州镇同时卷入危局。
一些城邑投降,一些守将撤走,另一些地方仍在抵抗。刘康祖率兵作战而死;寿阳没有被魏军攻下,彭城也未被攻克。拓跋焘随后继续向南,不能因此把身后这些城池全部涂成已被征服的疆土。穿过一片地区、掠取人口与建立稳定统治,是几件不同的事。
军队越过淮河,几路兵锋抵近长江。《魏书》记拓跋焘临江于瓜步,永昌王仁经历阳到江边,高凉王那到广陵。战线铺开,建康受到的压力也随之增大。这里的江西是旧时相对江道的方位,不能把永昌王的这段行军直接画进今天江西省的腹地。
江北有毡屋,江南有守军
十二月,拓跋焘抵达瓜步。《魏书》称在瓜步山建立行宫,《资治通鉴》写得更具体:在山上开出盘旋道路,设置毡屋。魏帝在这里驻留,临江看见的是宋朝都城附近的防线,而非已经属于自己的江南。
魏军拆毁民房,砍取苇材制作筏子,声称将要渡江。建康震动,宋廷征集兵员,布置水军,沿江防守。长江当然增加了进攻的难度,但木筏、船只与守备都已经进入实际行动;战争并没有一条冷兵器时代绝不可能渡江的规则。
更紧迫的问题在身后。《资治通鉴》记,魏军没有持续运送的粮食,主要靠沿途抢掠;进入淮南后,居民逃散,粮食难以取得,人马饥乏。盱眙城中有粮,遂成为魏军想要夺取、供归路使用的目标。江岸上的兵威与军中的饥饿,正同时存在。
两方在威吓与戒备之外,也互通使者,谈及赠礼、婚姻与和议。史书对谁先求婚、怎样拒绝各有立场,不能据此拼出一次已完成的政治婚姻。真正可见的结局是:拓跋焘没有率军渡过长江夺取建康。到达瓜步,是这次推进的最南端,不是征服刘宋的完成。
回程里的盱眙与被掳者
451年正月初一,拓跋焘在江边宴会、赏赐群臣。次日,魏军开始北返,仍在掠夺居民、焚毁房屋。随后,他们把进攻重点放到盱眙。沈璞与臧质守城,城外不断攻打,城内继续抵抗。魏军没有因为曾经到达长江,就能在归途轻易取下每一座城。
围攻持续约三十日,盱眙未破。《资治通鉴》将魏军最终退走与军中疾疫、宋水军进入淮河的消息,以及归路可能被截的担忧联系起来。二月,魏军烧毁攻城器械撤离。这些具体限制,比推想拓跋焘忽然留恋北方、或单凭气候不适就决定回师,更能说明战场的转折。
撤退也没有使被掳的人恢复自由。《资治通鉴》记,魏军听到宋军可能追来的消息,把所驱掠的万余人全部杀死。书中还概述所过六州的杀戮、焚掠,称魏军自身士马死伤过半。这些是史家的规模记述,不能当作精确战损表,却明确表明战争损害远不止城池得失。
拓跋焘此前已经灭北凉、统一北方大片地区,柔然却仍在北方存在,刘宋也保住了江南。瓜步没有使他的一切征服目标同时实现。宋文帝的北伐失败,使南方承受重创;魏军获得掠夺与声威,也在长途推进、攻城和撤退中付出了沉重代价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26 · 元嘉二十八年;《魏书》卷4下 · 世祖纪下;《资治通鉴》卷125 · 元嘉二十六至二十七年
佛狸祠下,辛弃疾看见了什么
1205年,南宋辛弃疾在镇江写下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。词中先写孙权、刘裕,再转向刘义隆的元嘉北伐。封狼居胥原本寄托胜利的想象,紧接的仓皇北顾却把结果倒转过来:急于建功的人,最后要担忧来自北方的追击。
下文又写佛狸祠。后世释词通常把它联系到瓜步山上的拓跋焘祠,将祠的来历追溯到魏帝曾经驻留的行宫。450年的史文可以证明驻军与行宫,辛弃疾的词可以证明他所运用的祠庙记忆;两者之间漫长的建祠沿革,不能仅凭这几句话复原为一座建筑原封不动地延续七百多年。
神鸦与社鼓,把战场的旧事变成了眼前祭祀的声音。对词人来说,这种变化令人难以回首;但它不是一份450年当地百姓立刻崇拜魏帝的现场记录。辛弃疾借南北旧事思考自己的时代,既有恢复之志,也警惕轻率用兵。读到这里,佛狸不只是一个帝王的小名,也是历史如何被记住、又如何变得陌生的问题。
南宋 · 辛弃疾,1205年
元嘉草草,封狼居胥,赢得仓皇北顾。
可堪回首,佛狸祠下,一片神鸦社鼓。
元嘉年间仓促出兵,本想建立远征大功,却落得仓皇向北顾望。再回首,佛狸祠旁已经是乌鸦啄食祭品、社祭鼓声阵阵的景象。
本节依据:辛弃疾 ·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;中国古诗文精读 · 永遇乐(千古江山);《资治通鉴》卷125 · 元嘉二十六至二十七年;《魏书》卷4下 · 世祖纪下
阅读依据
- 《宋书》卷95 · 索虏传 ↗
核对焘字佛狸。篇名与叙述带有南朝敌国立场,未将其中拓跋氏祖源和所有战事细节照录为定论。
- 《宋书》卷5 · 文帝纪 ↗
元嘉政治、农政、赈恤及篇末史论。治世评价与水旱饥荒并存;不以盛世名号推定每年经济或兵力的精确增长,也不承接刘宋后代一概无能的泛评。
- 《魏书》卷4上 · 世祖纪上 ↗
430年到彦之北进、魏冬季反攻及431年安颉、司马楚之取滑台、俘朱修之。用于区分两次滑台战事,未把二十年前的守将与450年陆真入援混合。
- 《魏书》卷4下 · 世祖纪下 ↗
太平真君十一年即450,春攻悬瓠、宋军入济州、魏九月南征、分路、瓜步行宫及451回师。所记高凉王那经山阳至广陵与通鉴分路叙法有别,正文临江分路依本纪;江西为旧方位,不等于现代江西省。有关求婚、献礼与南朝叙事有立场差异。未据未识别的市场造像确认真伪或铭文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25 · 元嘉二十六至二十七年 ↗
文帝封狼居胥之意、450春魏先攻悬瓠、宋七月北伐、陆真入滑台、魏五路南下、寿阳与彭城不下、淮南缺粮、瓜步毡屋、造筏及宋方沿江守备。原稿号称四十万、宋估十万未按同一战场口径核实,正文不采用;不将春季十万或滑台号百万移作南下总兵力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26 · 元嘉二十八年 ↗
451撤军、盱眙围攻三十日、疾疫与归路威胁、杀死所掠万余人、六州破坏及魏士马损失。杀掠责任与史书数字一并保留,不改写成对民众的必要保护。
- 辛弃疾 ·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 ↗
核对词题、作者及元嘉草草、佛狸祠下原句;所录为两处节选,保留中间省略,不冒充连续完整一阕。
- 中国古诗文精读 · 永遇乐(千古江山) ↗
释读封狼居胥、佛狸祠与四十三年,说明1205年镇江写作语境。行宫改祠作为后世释词传统注明,不据释文推出具体建祠年代或建筑连续性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两个年号,一场南北战争:北魏03 · P053–P054;北魏03 · P096–P099
- 二十年前,滑台的攻守恰好相反:北魏03 · P099–P100
- 陆真穿过包围,把援军的消息送进城:北魏03 · P100–P104
- 五路南下,并非一路空城:北魏03 · P105–P109
- 江北有毡屋,江南有守军:北魏03 · P107–P111
- 回程里的盱眙与被掳者:北魏03 · P109–P113
- 佛狸祠下,辛弃疾看见了什么:北魏03 · P053–P054;北魏03 · P112–P11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