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号为何是魏：一个旧名与新的天下

代不是随意挑选的备选名字。它连着拓跋先世经营的地域、晋朝授予的王爵，也连着被前秦打断的旧政权。386年，拓跋珪在牛川即位时先称代王，四月才改称魏王。因此，398年的讨论是在两个已有的称号之间作选择。

《魏书·太祖纪》保存了主张用代的理由：古代王朝往往沿用起家的地名或封国名，拓跋氏的基业既在云、代，以代为号就能上接久远的祖先。对于刚经历大规模征战的朝廷，这个名字强调的是家族的连续。

拓跋珪给出的回答，则把视线转向九州。他说祖先虽已称王，尚未统一天下；如今自己面对的是天下分裂、诸华乏主的局面，民俗不同，可以凭德抚治。他决定仍用魏号。这里的扫平中土是一位征服者的政治宣示，不能当作全国疆域已经统一的地理报告。

崔宏的传记留下了支持魏号的另一番论证。这位曾经为前秦、后燕办事的文人，在魏军南下时被带到拓跋珪面前，受到任用，与张衮一起参与草创制度。论国号，也是他参与新朝建设的一部分。

他先讲虞夏商周和汉朝怎样沿用地名、封国名，再说拓跋氏虽有旧基业，到了拓跋珪却是受命惟新；登国初已经改代为魏，慕容永又曾奉进魏土。他进而称魏为大名、神州之上国，把地名、已有称号与新朝受命的解释连在一起。

这不是一条把魏字直接翻译成伟大美好的字典释义，而是一篇劝定国号的政治议论。它也不等于证明拓跋氏在血缘或法统上直接接续曹氏。相同国号可以被不同时代的统治者使用，每一次仍有自身的依据与说辞。

曹丕的魏号也有自己的来路。220年曹操去世，曹丕先继承魏王之位，随后汉献帝以禅位仪式交出玺绶，曹丕称帝建魏。沿用的是已经拥有的封国名，而非继续把新朝称为汉。受禅所宣称的天命转移，与保留旧朝国号，是两回事。

三国的曹魏与拓跋氏的魏，因而需要在阅读中分清；北魏是后人常用的区分称呼。崔宏要说明的，是眼前这位君主已有足以面对天下的名号。国号所表达的志向，比当时实际控制的土地更大。

386年是拓跋珪复国、由代王改称魏王的年份。398年则是议定国号、迁都平城并正式称帝的年份：七月营建宫室、宗庙与社稷，十二月在天文殿接受玺绶、改元天兴。建国与称帝相隔十二年，并不矛盾。

礼制与官署也在这时整理起来。邓渊负责官制、爵品等事，董谧编撰郊庙、朝觐和飨宴仪式，王德定律令，崔宏统筹裁定。国号之外，这些具体安排让新朝能够以一套持续运作的制度组织朝廷。

而439年，已经到了拓跋珪的孙子拓跋焘在位时。魏军攻取姑臧，北凉主沮渠牧犍率左右到军门请降，这才是通常所说北魏统一北方主要地区的标志。398年河北战事的成果，不能提前算成祖孙三代征战的总结果。

若以386年起、534年分裂为北魏的一般起讫，两年相差148年，按首尾年都计入则为149个纪年，并非约160年。拓跋珪之前的先世帝号多出于追尊；他本人建国和称帝的日期，仍要与这些追尊称号分开。

北魏的空间变化，是从代北经营、控制河北，再走向河南、关中与河西的长期过程。辽西、漠北、西域和南方边境，在不同年代意味着不同程度的控制、征战或往来；把某次远征、某国遣使与长期设置官署混作同一种统治，就会得到一张过于整齐的版图。

《魏书》太武帝本纪在记录河西战争时，也记西域诸国遣使。朝贡记录证明交往，却不能单凭它就把那些地方都涂成北魏常设行政区域。北魏鼎盛范围需要另按年份与控制方式辨认，更不能直接搬到398年的平城朝廷。

北魏也不是历史上第一个由非汉族统治集团建立的中原政权。它之前已有前秦等政权，前秦也曾统一北方主要地区；新朝的特别之处，不能靠抹掉前朝来突出。北魏延续超过一个世纪，此间都城、制度与边境继续变化，后来又分为东西两魏。一个魏字，承载的是这段不断改变的历史，而非从开国第一天起就已固定的疆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