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城下：参合陂的后果回来了

395年的参合陂败战没有使后燕立即失去反击能力。慕容宝请求再伐北魏，慕容德也主张由慕容垂亲自出征，借老将的威望压住魏军的胜势。次年，龙城精兵调入中山，军容使燕人的士气重新振作起来。

396年三月，慕容垂秘密出发，越青岭、经天门，开山通道，直指云中。他要打拓跋珪一个措手不及。《通鉴》记陈留公拓跋虔率三万余家部落镇守平城，直到燕军逼近才察觉；虔带麾下出战，败死，部众尽被燕军收取。这里的三万余家是部落户数，不能换成三万名守城士兵。

《魏书》也记虔因征兵未集而战败。陈留公是他的爵号，并非姓名。拓跋珪面对的不仅是一名将领战死：诸部闻讯开始动摇，他想逃走，一时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参合陂的胜利，并没有替他建立起不可动摇的归附。

在《通鉴》的叙述里，慕容垂经过参合陂，看到积骸如山，为死者设祭。军士恸哭，声震山谷；慕容垂惭愤呕血，随即发病，乘车继续前进。这段写的是战败留下的创痛，不是可以据以推定现代病名的病历。

燕军抵达平城西北后，慕容垂病情转重，停留十日，筑燕昌城而还。四月，他死于上谷沮阳。慕容宝秘不发丧，回到中山才公布死讯、继位。撤兵和父亲之死解除了拓跋珪面前的急迫威胁；它并不意味着魏军已经在战场上击败了慕容垂。

几个月后，战局反过来了。七月，拓跋珪开始使用天子旌旗和警跸，改元皇始；八月，他亲自大举伐燕。此时的称号与礼仪正在提高，但正式称帝还要等到398年，不能把这几个步骤并作一次即位。

魏军取并州、出井陉，抵达河北。许多守将离城或归降，但中山、邺、信都仍在抵抗。拓跋珪进向中山，派拓跋仪攻邺，又使王建、李栗攻信都。地图上的推进很快，城墙下的作战却没有同样顺利。

拓跋珪判断，慕容宝会凭城久守；立即猛攻伤兵，长期围困又耗粮。他决定先处理邺和信都，再回头取中山。《通鉴》记王建等攻信都六十余日不下，直到397年正月拓跋珪亲至，慕容凤越城逃回中山，城内将吏才率众投降。

后燕仍能反击。二月柏肆之战，慕容宝夜袭魏营，火及行宫，拓跋珪仓促出走，再击鼓聚兵反攻。逃兵把魏军败散的消息带回去，北方诸部趁势起事，拓跋珪又得分兵平乱。从平城到中山，并不存在一路毫无阻碍的胜利。

397年三月，慕容宝提出议和：送还此前扣留的拓跋觚，割让常山以西，自己保有中山以东。拓跋珪答应了，慕容宝却又反悔。旧日扣使引出的仇怨，本来有机会在这一次和议中处理，结果再次拖回战争。

城中的将士请求出战，慕容隆也准备带兵迎敌，慕容麟却屡次阻止。随后，慕容麟谋变不成，出奔西山。慕容宝担心他先占东北的根本，便带宗室和骑兵离开中山，走向龙城。撤离不是城已被攻破的结果，而是外敌与内部争夺共同逼出的选择。

《魏书》把求和、答应与背约记得很短，《通鉴》则补写了城内主战和阻战的冲突。两书都没有给出酒后随口许诺的场景；能看清的是，和议未成，守城的人也失去了皇帝。

慕容宝出走后，中山一时无主，东门未闭。拓跋珪想乘夜入城，王建却说，夜里士兵恐怕会盗取府库物品，应该等到早晨。《通鉴》将王建的用心写作志在虏掠；耽搁的一夜里，城中拥立慕容详，重新闭门拒守。

魏军连日进攻不下，派人登上巢车向城里喊话：慕容宝已抛下你们，继续送死又是为了谁？守城者的回答指向参合陂：他们怕自己投降后也遭同样杀戮，只想苟延一些时日。敌方皇帝离去，并没有使放下武器变得可信。

听了这番话，拓跋珪回头唾向王建的脸。这是《通鉴》留下的动作；杀俘由王建建议，却仍是拓跋珪接受并实施的决定。此刻迁怒于进言者，不能把自己的责任一并推出去。

接下来的僵持不只是围住一座城等它饿倒。魏军也受粮食与疫病困扰，曾罢围南移；中山内部又发生慕容详被杀、慕容麟掌权的变化。饥困终于迫使慕容麟带人出城，拓跋珪在义台击败他，397年十月才取得中山。

398年初，慕容德南走滑台，拓跋仪入邺。后燕失去河北重地，慕容氏的势力却仍存在于东北，慕容德又另开南燕。把这一步写作北魏立即灭尽后燕，会把失地、政权分裂与最终灭亡混成一个结果。

拓跋珪接着做的，是把新占地区连回自己的统治中心。朝廷征发人力开凿自望都经恒岭通往代地的直道，在中山设置行台留人镇守，并迁移河北民众及工匠北上。道路、留守机构与人口迁徙，都是胜仗以后仍要付诸执行的统治。

同年七月，北魏迁都平城，营建宫室、宗庙和社稷；十二月，拓跋珪正式称帝。曾经在平城失去重将、几乎无路可退的首领，如今以这座城为都城。他已经得到河北，却还没有得到整个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