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位拥立者,两座朝廷
元修西奔与北魏的最后一次分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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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是换一个皇帝那么简单
元子攸杀尔朱荣后,尔朱氏先立元晔与之对抗;元子攸遇害后,又以元恭取代元晔。高欢起兵与尔朱氏对抗时,另立元朗,以他的名义发布号令。到532年韩陵之战,高欢击败尔朱氏联军,洛阳的权力又经历一轮清洗。军队的胜利解决了谁能够进入朝廷,却没有自动决定该奉哪一位元氏宗亲为帝。
高欢一度考虑继续奉元恭。按《资治通鉴》,魏兰根等人认为元恭神采高明,担心以后难以控制;崔㥄又以他由尔朱氏拥立为由反对。元朗宗支较远,元悦也曾被考虑又被放弃。最后被找到的是平阳王元修。高欢自己曾经拥立的元朗,也没有保住皇位:有元氏血统、曾受群臣拥戴,都抵不过掌兵者重新作出的选择。
四百骑把元修迎入毡帐,高欢陈述诚意,泪湿衣襟,双方再拜。次日,劝进文书送来,元修终于接受。532年,他按代都旧礼即位,成为孝武帝。即位仪式可以重现皇室传统,却不能替他提供一支独立于拥立者的军队。
宫廷传闻之外,皇帝也在布置力量
《北史》形容元修性情沉厚、好武,并记“遍体有鳞文”,还附有梦兆。这是古籍留下的人物叙述,不能据短短几个字判断某种现代皮肤病,更不能把异相当作皇位的天命凭据。
《北史》与《通鉴》也记他与三位未嫁的从妹关系失礼,三人均封公主。宫廷私生活是史家评价他的一部分,却不足以推出他完全不问政事:同一部《北史》记有他亲理冤狱,《通鉴》则详细记录他任官、结盟、组建亲军及与高欢交涉。
元修试图借贺拔岳、贺拔胜等在西方和荆州的力量牵制高欢。双方矛盾落在官员任免、军队调动和谁有权保护自己的亲党上。高欢并非始终袖手旁观,皇帝也并非仅因对方管得不紧,突然起意反抗。到534年,元修以伐梁为名动员,实际准备对付晋阳;高欢则以清除皇帝身边的斛斯椿为名南下,双方都声称自己在维护朝廷。
送往关中的血,先到了谁手里
533年,元修寻找西方的力量时,首先要联络的是贺拔岳。岳掌握关中军队,兄长贺拔胜又出镇荆州;对皇帝而言,两兄弟是牵制高欢的重要依靠。宇文泰此时仍是贺拔岳幕府中的将领,曾亲赴晋阳观察高欢,又到洛阳向皇帝陈说关中的筹划。
这一年八月,元修授贺拔岳都督雍、华等二十州诸军事、雍州刺史。《通鉴》紧接着记皇帝割取心前的血,让使者随后送去。这是一种极强烈的结盟表示;但原文的受赐者是贺拔岳,并没有说皇帝用血写成了一封给宇文泰的书信。割血与血书、贺拔岳与宇文泰,是两个不能省略的区别。
不久,贺拔岳让宇文泰出任夏州刺史。到次年岳被杀,宇文泰才在部众拥戴下接过这支军队。元修后来依靠宇文泰西行,便是在这场关中权力更替之后;把前后两次联络合成一个场面,会错过皇帝原本希望倚靠的人为何已经不在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56 · 中大通五、六年
西去能脱险,也可能换一个困境
关中的局面也变了。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害后,部众推宇文泰接掌,宇文泰随即击败侯莫陈悦,建立了自己的军事地位。王思政劝元修依靠宇文泰,希望将来重返洛阳;裴侠却指出,宇文泰自己握着兵器,为什么肯把把柄交给别人?留在洛阳有眼前危险,西行也有将来的忧虑。最终采用的,是先到关中,再想办法。
高欢军渡河,朝中意见纷乱。元修带五千骑离开洛阳,部众得知将要西行,当夜逃散过半。路上缺粮少水,随从一度只能喝涧水;村民献上麦饭壶浆,才解了眼前饥渴。皇帝没有带着完整的朝廷和充足资源从容迁都,而是在追兵与离散中寻找另一个立足处。
宇文泰派兵奉迎,在东阳驿备仪卫相见。入长安后,以雍州官署暂作宫室,军国之政都由宇文泰决断。元修沿河西行时曾感叹,河水东流,自己却向西;如果还能回洛阳祭陵庙,将是迎驾诸将的功劳。他已经离开高欢,却仍需要借别人的兵马实现自己的愿望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56 · 中大通五、六年
洛阳空出的皇位,被移到了邺城
534年,元修入关以后,高欢反复要求他回到洛阳,没有得到答复。到这一年十月,高欢另立元善见,随后迁都邺城,东魏由此形成。元修离开的皇位,如今由另一位元氏宗亲承接;高欢也不再等待旧君回到洛阳。
迁都也不只是一条地图上的箭头。《通鉴》记命令下达三日便开始行动,并以四十万户形容仓促上路的迁民规模。这个数字应留在史书记载的口径中,但百姓被催促离开家业、到新都重新安顿的代价,是朝廷分裂的一部分。高欢回晋阳,留重臣在邺掌朝政,皇帝所在地与掌兵者的驻地仍然分开。
关中又发生了新的君臣冲突。元修带平原公主元明月入关,《北史》另记蒺藜自缢,却没有说明选择同行者的缘由。宇文泰命元氏诸王杀明月,元修愤怒,双方生隙。此后元修饮酒遇毒而死。所引纪事记下冲突与毒杀的相继发生,却没有在这句中交代具体下毒者。从洛阳逃到长安,元修最终仍没有脱离受制于人的处境。
535年,宇文泰奉元宝炬即位,改元大统,西魏建立。元宝炬与元明月为同产兄妹。讨论继任人选时,群臣多举年幼的广平王元赞,濮阳王元顺则主张奉立年长君主,与高欢立幼主的做法相反。534年邺城已经另立朝廷,到了次年,长安也换了皇帝。两座朝廷都保留魏的国号,背后却各有一位掌兵的拥立者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56 · 中大通五、六年;《资治通鉴》卷157 · 大同元年;《北史》卷5 · 孝武帝、文帝、孝静帝纪
都还称魏,谁能决定魏的未来
拓跋氏建立并经营的国家,到最后竟同时留下两座受军事强人控制的元氏朝廷。若只看国号,皇室还在;若看军队、任官与战争决策,两个拥立者已经分别掌握关键资源。皇帝的名号仍被需要,却越来越难约束借这个名号发令的人。
把元子攸的亲手反抗与元修的西行放在一起读,能看到两种摆脱控制的尝试。前者杀掉权臣,却没有解散其军事集团;后者离开一位权臣,却必须依靠另一支军队。个人勇气和选择确实改变了过程,但无法单独解决皇帝已经失去独立兵力的问题。
双方都奉元氏为帝,正统名义能号召人心,也能为争夺土地、人口和军队提供理由。竞争却不能只归结为谁自称真魏。南面的梁朝也始终在局中:就在分裂前一年,贺拔胜攻取梁朝沔北诸城,双方又在谷城交战。梁武帝礼佛建寺,与边地仍有战争并不矛盾;东、西两个魏国形成,也没有让南北关系自动变成互不相干的和平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54 · 中大通二年;《资治通鉴》卷156 · 中大通五、六年;《资治通鉴》卷157 · 大同元年
阅读依据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54 · 中大通二年 ↗
用于结尾对照元子攸诛尔朱荣及随后被尔朱氏军队击败的经过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55 · 中大通三、四年 ↗
校读元晔、元恭、元朗与元修的废立关系,韩陵之战后的选择和田舍迎立。人物对白依该书记载转述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56 · 中大通五、六年 ↗
校读任官和军事冲突、533年割心前血赐贺拔岳(非血书给宇文泰)、534年岳遇害与宇文泰接掌、元修西奔、元善见即位迁邺及关中君臣失和。另核533年贺拔胜攻梁。迁民数为史书记数;遇鸩原句未直接交代下毒者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57 · 大同元年 ↗
以535年正月元宝炬即位改元大统收束,避免将东西两朝建立时间合并。
- 《北史》卷5 · 孝武帝、文帝、孝静帝纪 ↗
对读性情、鳞文、亲理冤狱、从妹关系及元明月与蒺藜记述。异相不作现代诊断,宫廷记述不扩写内心动机;元修末年农历闰十二月与公历年界不混算。
原稿段落定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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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不是换一个皇帝那么简单:北魏06 · P134–P136;北齐 · P019–P019
- 宫廷传闻之外,皇帝也在布置力量:北齐 · P027–P027;北魏06 · P135–P139;北齐 · P020–P021
- 送往关中的血,先到了谁手里:北齐 · P021–P024
- 西去能脱险,也可能换一个困境:北魏06 · P139–P141;北齐 · P024–P024
- 洛阳空出的皇位,被移到了邺城:北魏06 · P140–P143;北齐 · P025–P028;北齐 · P032–P032
- 都还称魏,谁能决定魏的未来:北魏06 · P144–P145;北齐 · P028–P03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