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刀之后，珠帘之前

582 年正月，陈顼病重，太子陈叔宝、始兴王陈叔陵、长沙王陈叔坚入侍。陈叔陵是陈顼第二子，曾长期掌握地方军政，又入居东府，早已结交亲信，新安王陈伯固也向他传递宫中消息。夺位不是这一刻才从空白中闪出的念头。病榻旁，他又吩咐典药吏：切药刀很钝，可以磨利。

陈顼去世后，陈叔陵命左右取剑，左右不明白用意，拿来朝服木剑，惹得他发怒。陈叔坚听出异常，开始留意。次日小敛，陈叔宝哀哭俯伏，陈叔陵抽出剉药刀，砍中哥哥后颈，使其一度昏倒。

太子的母亲柳皇后奔来救援，也被砍了几下。乳母吴氏从后牵住陈叔陵手肘，陈叔宝才得以起身，挣脱被拉住的衣服。救他的首先是母亲与乳母，并非他自己的皇后；伤势也远不止随手涂药便能继续上朝的小伤。

陈叔坚扼住陈叔陵，夺刀，把他拖到柱边，用衣袖捆住。可他又想找到陈叔宝，取得处置兄弟的命令；就在这一间隙，陈叔陵奋力挣脱，出云龙门，乘车奔回东府。

他下令断青溪道路，释放囚徒补兵，散发金帛招募，另召诸王将帅前来。声势铺开，实际聚兵约千人，赶来相助的宗王只有陈伯固。陈叔坚则通过柳皇后安排，以太子命令召萧摩诃入宫受敕，率数百步骑趋东府。

陈叔陵试图收买萧摩诃，许诺事成后给他最高等级的官位。萧摩诃佯称要先见其亲信将领才敢从命；陈叔陵派来戴温、谭骐驎，二人立即被扣送朝廷处死。临时许出的厚赏，没能换来一支可靠的援军。

陈叔陵知道守不住，先将自己的妻妾沉入井中，再带数百人渡过小航，打算赶到新林，乘船向北逃走。到白杨路，他遭朝廷军截击；陈伯固想躲进小巷，又被他持刃追回，部众却已纷纷弃甲溃散。

萧摩诃部下陈智深迎面刺倒陈叔陵，陈仲华斩下其首，陈伯固也死于乱军。史书记这场变乱自寅至巳平定，不过一个上午。陈叔陵诸子随即被赐死，陈伯固诸子则获免，降为庶人。

两日后，陈叔宝正式即位。短促的宫变留下的，不只是被清除的竞争者，也有尚未愈合的创伤，以及救命宗王、掌兵将领和皇太后各自增大的政治分量。

陈叔宝卧于承香殿养伤，无法听政。柳氏已成为皇太后，平乱善后、父皇丧事、边防与日常政务，虽以新帝名义发布，实际多由她裁决。等陈叔宝伤愈，太后便归政，不能把这段临时安排写成她从此永久执掌朝廷。

救驾的陈叔坚也一度处理大小事务，权势很重。到 583 年，陈叔宝因其骄纵而猜忌，近臣又不断攻击，遂将他移出中枢。宫变中救过性命，并不意味着此后一直能够分享同样的信任。

《陈书》后妃传补述陈叔宝养伤时，诸姬多不得进，只有张丽华侍侧，皇后沈婺华另居别殿。张丽华由此处在最接近皇帝的位置。她的得宠与后来参与政事，要放进这套出入、奏事与亲信关系中理解。

584 年，陈叔宝在光昭殿前营建临春、结绮、望仙三阁。后妃传描写，窗牖、栏槛等使用沉檀香木，饰以金玉珠翠，外施珠帘，内有宝床宝帐；阁下叠石为山，引水作池，种植奇树花药。香闻数里的说法，是史书对其奢华效果的描绘。

陈叔宝住临春阁，张丽华住结绮阁，龚、孔两位贵嫔住望仙阁，复道相通。宴集不只有君妃相对饮酒：宾客、宫中女学士与诸贵人一起赋诗赠答，选艳丽篇章谱入新声，再让宫女分部歌唱。名为《玉树后庭花》《临春乐》的曲子，就出现在这种集体创作与表演中。

文学爱好本身不足以解释政治失败。问题还在于奏事渠道：《陈书》记百官启奏常经宦者递入，张丽华协助记忆、整理事项，亲近者又借这条路径求情、推荐或排斥他人。宫中声音越近，外面官员越难绕过它，赏罚便容易失去公正。

陈霸先、陈蒨的节用与陈顼曾颁减省营造的诏令，为后来的奢丽提供了可比较的背景，但三人并非都有同一段创业经历，更不能凭空补出后主因嫌旧宫不配艺术格调而“全部拆掉”的命令。能够看见的是，新阁、宴乐和近侍议政逐渐聚在同一个空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