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做成了，退路却没有了

550 年起，萧绎组织的军队与侯景部将任约等交战。到 551 年，侯景亲率大军西上，宋子仙趁江夏防备空虚袭城，萧绎之子萧方诸被俘，徐文盛等在外作战的部队也随之崩散。形势一度又倒向侯景。

王僧辩行至巴陵，得知江夏失陷，便留下固守。侯景的军队前来劝降，他回答，让大军自行往荆州去，这座小城自然不会妨碍。话说得轻，准备却很实：敌军真正攻来，城上立即以箭石迎击，轻兵反复出战，接连获胜。

侯景亲自披甲督攻，王僧辩却佩绶乘舆，在鼓吹声中巡城。攻方希望用兵势压倒守方，守方则要让士卒相信城池守得住。围攻拖延，侯景军粮食不足，又遭疾病、伤亡。

萧绎派胡僧祐援巴陵，胡僧祐与陆法和合兵，在赤亭击败并俘获任约。任约被送到江陵，向萧绎请罪后获赦。侯景闻讯焚营夜退，留下宋子仙守江夏。王僧辩随即东下，破鲁山、逼郢城；宋子仙请降求退时又遭追击，被周铁虎擒获，送江陵处死。反攻由此取得了连续向东推进的条件。

巴陵败后，侯景退回建康。原先他说要先平定中原再称帝，此时部将损失、外地离叛，反而急于完成登极。王伟劝他先废立皇帝，显示权力并断绝人们对旧主的期待。

551 年八月，萧纲被废为晋安王，幽禁永福省。侯景以“不是正统继承”作为废黜理由，改立昭明太子萧统的孙子、豫章王萧栋。萧栋当时仍被拘禁，供给微薄，正与妻子种菜；仪仗忽然来到，他惊惧流泪，被迎上御辇。

恢复长支的名义，没有让萧栋得到自由；曾经的太子萧大器等宗室又遭杀害。侯景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完成下一场禅让的人，而不是重新尊重萧家的继承秩序。

十月，王伟、彭隽、王修纂到幽禁之处，声称奉侯景之命，为萧纲饮酒祝寿。萧纲知道来意，笑说已经交出帝位，怎还称自己陛下；这杯寿酒，恐怕就到尽头了。

来人携着曲项琵琶，与他饮酒。萧纲索性尽醉，醉后睡去。王伟先退出，彭隽与王修纂随后以土囊将他压杀。史书没有把这杯酒写成毒酒，致死手段另有记载。被幽禁期间，他缺少纸张，曾把诗文写在墙壁和板障上；帝位已失，留下文字成了他还能做的一件事。

十一月，侯景又迫使萧栋禅位，建立汉国，改元太始。萧栋和两个弟弟被锁进密室。礼仪里有郊祀、玺绶、祖庙，宫廷外却仍有正在推进的敌军；一个新国号并没有补上失去的兵力和人心。

侯景把新国号定为汉，距离220年东汉献帝禅位已有三百多年。“汉”仍是可供新君借用的帝国名号，却不能仅凭这个选择，就证明所有北方族群有同样的身份认同，也不能把他认作刘氏后裔。这里可以确定的是551年侯景迫使萧栋退位、以汉为国号；这个名字所许诺的天下，很快被反攻的军队击碎。

陈霸先从岭南北上，也并非一路无人阻挡。他先后解决南康等地拦路的武装，受萧绎节度，逐渐打通通向长江的道路。王僧辩军缺粮时，陈霸先分出所储粮米接济。联军能够继续前进，靠的不只是表态讨贼，还要有人把粮送到另一支军队手中。

552 年二月，两军在白茅湾会合，筑坛盟誓，随后顺江东进。侯景让侯子鉴守姑孰，先告诫不可同西军争水战，后来见对方停军，又改变部署。王僧辩利用小船退缩诱敌追出，再以大舰截断归路，在江中击溃侯子鉴。

大军来到石头一带，陈霸先提醒，早先柳仲礼隔水驻营，终于未能解围；这一次必须渡到北岸建立营栅。他主动先去，诸军接连筑营，把侯景出入的道路逐渐压缩。

侯景率步骑来战，陈霸先主张分兵展开，不让敌军把精锐集中砸向一点。徐度弩手截击，陈霸先、王琳、杜龛等乘势进攻，王僧辩大军接上。石头守将又开门投降，侯景最后的决战终于败了。

侯景带少数骑兵东逃，本想与吴地的部队会合，却发现退路接连变化。他退至吴郡，又在松江被侯瑱追败，只剩一条小船和数十亲信。他把随身带出的两个儿子推入水中，准备入海。史书没有交代这个动作是为了给几个士兵腾位置，不能替它编出一种体恤部众的理由。

船上还有羊侃之子羊鹍。侯景曾纳羊侃之女为妾，厚待羊鹍，任他为库直都督；现在羊鹍却与同伴密谋改变航向。趁侯景白日睡去，他命掌船者转向京口。

侯景醒来，发现船已近岸，想另投广陵。羊鹍拔刀迫令继续向京口，并直说，众人跟随他已久，如今一事无成，要借他的首级换取前途。侯景欲跳水，又退入舱中，用刀凿船，最终被羊鹍刺杀。

他的尸体被送到建康，首级另传江陵，两手送往北齐。《资治通鉴》还记士民争相割食其尸，溧阳公主也在其中；被煮漆收入武库的是首级。复仇场面的记述，显示战乱积累的仇恨，也让这场胜利带着无法抹去的暴烈。

王伟逃亡被获，起初仍争辩说，若侯景早听自己的话，王僧辩未必能有今天的胜利。送到江陵后，他又寄希望于文学。《南史》记他在狱中写诗赠萧绎身边的要人，以能作赋的赵壹、能献书的邹阳自比，请对方援救。

“辙中鱼”是陷在车辙水洼里的鱼，西江水则指向本可救援的广大资源。把两个尺度放在一起，求救便显得迫切：有能力施救的人，何必吝惜眼前这一点帮助？诗写的是生死关头的恳求，并不因辞句工整，就免去作者参与战争与废杀的责任。

他另外还呈上一首五百字长诗，萧绎爱其才，一度想放过他。《南史》保存了赠人的短诗，却没有在这一传记中录出那首五百字长篇，两者不能当成同一首作品。

有人提醒萧绎，王伟从前替侯景写的檄文也很有才。萧绎找来一看，里面拿自己的独眼作攻击，说项羽重瞳尚且败于乌江，湘东王只有一目，怎能为天下所归。

原本可能被才华打动的掌权者立即震怒，王伟遭酷刑处死。诗文在这里既是求生的手段，也是旧日仇恨重新被翻出的凭据；萧绎欣赏文字的能力，与他处理敌人时的残忍，并不互相抵消。

到 552 年，持续近四年的侯景之乱结束。结束的是侯景的政权与军队主干，并非所有地方的武装和争夺。萧绎即将称帝，王僧辩和陈霸先也各自获得更大的力量；建康百姓等待的安定，仍没有随捷报一起来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