援军就在城外：台城陷落与梁武帝之死

549 年正月初一，韦粲部队在浓雾中迷路，赶到青塘时已过半夜，营栅尚未立好。侯景看准这个空隙，立即发动攻击。友军未能及时截击，韦粲拒绝离阵，与儿子、弟弟及多名亲属一同战死。

柳仲礼正在吃饭，闻讯投下筷子，带百余骑赶来救援。他冲入敌阵，击杀、逼退不少敌兵，长槊几乎碰到侯景；侯景部将从后袭来，他身受重伤，坐骑陷入泥淖，幸被救出。此后侯景不敢轻易再渡南岸，柳仲礼也不再主动求战。

别的部队仍有进攻，樊文皎等曾深入敌前，却遭伏击败亡。各军之间又有统属、资望和宗室关系的冲突，难以统一行动。部分援军还纵兵抢掠，连原本等待他们的居民也失去信心。城外聚起兵力，始终没能聚成一次持续的解围。

闭城之初，官民曾把大量粮米和钱帛运入台城，却没有同时备齐柴草、鱼盐。围困持续，尚书省的建筑被拆作燃料，草荐用来喂马；士卒捕鼠捉鸟，连铠甲也有人煮食。《资治通鉴》还记军人杀马时混入人肉食用，吃后又致病。粮食、燃料、营养与卫生任何一处断裂，都会加速其余危机。

城内原有十余万人。《资治通鉴》记，后来许多人身体浮肿、气急，守城者减至不足四千，且多已衰弱。这种记载告诉我们饥病的严重程度，却不足以替每个病者作出现代诊断。死亡快过了安葬，尸体留在街道和沟渠中。

侯景一方同样缺粮，抢掠也越来越难以支撑。他想把东府的存米转入石头，通路却受援军威胁。王伟于是提出诈和：用撤兵承诺让对方暂停进攻，先把粮运走，再休整军械、等待机会。

城内萧纲主张先接受和议，萧衍最初不肯，最后仍交由太子处置。双方在西华门外设坛盟誓，梁廷割地、授官，并让宗室出质，命援军停止进攻。侯景却没有拆掉包围台城的长栅。

他先说没有船，再说担心南军追击，又不断追加条件。等粮食运进石头，得知萧绎的主力退去、援军仍不统一，他便撕毁盟约。柳津在城上责问儿子无效，其他将领请战也无法改变柳仲礼的决定。

羊侃已在上一年十二月病逝，朱异也于正月去世。但台城并不是某一位将领一死就立即失陷：此后仍经历了和议、调军、再攻和内应。三月，董勋、熊昙朗等因怨恨主将，从西北楼引侯景军入城；永安侯萧确力战，终究无法堵住缺口。

萧确入报城陷，萧衍问还能不能打一战，得到否定回答后，叹道：“自我得之，自我失之，亦复何恨！”他让萧确告诉父亲萧纶，不必以自己和太子的安危为念。

侯景带甲士入见时，武帝仍按朝廷礼仪接待。《资治通鉴》写侯景低头流汗，面对皇帝连番询问，有时要任约替他回答。但当皇帝问到现有多少兵时，侯景却说，天下之内，莫非自己所有。萧衍低下头，没有再接话。

这番话是胜利者的夸口，不是疆域统计。侯景实际能控制的地区远未覆盖梁境，许多地方仍在抵抗。只是台城失守，使他能够撤换侍卫、拘集朝臣、占据殿省，借皇帝名义发出命令。

以诏命要求援军解散的使者随即出城。王僧辩、裴之高等还主张决战，柳仲礼始终没有明确答复，各路军队最终分别退散，部分将领入城投降。皇帝还在宫中，朝廷召集这些力量的能力却已经散了。

被控制以后，萧衍并未对侯景的要求一概顺从。侯景想让宋子仙做司空，他不许；想让亲信接掌殿内警卫，他也拒绝。有人称侯景为丞相，他还严厉纠正。

随后，皇帝的要求多不能满足，饮食也受到裁减。《资治通鉴》说他忧愤成疾；到五月，卧病净居殿，因口苦索蜜而不得，终于去世。受制、供养不足与病中忧愤，是史书留下的具体过程；“饿死”可以概括他的受困，却不能替代这段过程，更不能断言每一次削减都只是报复早年的求婚。

侯景先秘不发丧，仍让萧纲照常入朝，不许宫外知道消息。数日后才公布死讯，拥立萧纲，是为简文帝。萧纲得到帝号，同时得到更严密的看守。

曾被侯景拥立的萧正德已经失去帝号。侯景让他退居臣位，后来又截获他招萧范入援的密信，将他杀死。548 年，萧正德已把女儿嫁给侯景，联结婚姻与内外合作；这些约定最终都没能保住这个以为自己会成为皇帝的人。

550 年，侯景先取得相国、汉王等名位，又拿出一张给自己加官的诏书：“宇宙大将军、都督六合诸军事。”连受他控制的简文帝也惊问，将军竟然还有宇宙之号吗？

“宇宙”在古书里已有空间与时间的含义。《淮南子·齐俗训》以往古来今解释宙，以四方上下解释宇；侯景的称号旁边，又紧接“都督六合诸军事”。这样的官号把掌兵范围放大到天地四方，夸口的尺度远远超过他实际能够控制的建康。它借用的是宏大的古典词汇，不是今天科幻作品中的太空军衔，也不能把宇与宙的词义倒置。

这个夸张称号引人发笑，背后的变化却很严酷。皇帝在诏书上的名义被反复使用，实际决定授官、兵力和生死的人已经是侯景。简文帝身边能见到他的臣僚越来越少，连一场普通的谈论，也是在监视之下。

萧统去世后，萧衍改立萧纲，确实使昭明太子一系与新储君之间留下了紧张；然而乱起以后的每一支宗室军队，还有各自的辖境、部众和利益，不能只用一个继承决定解释全部分裂。

萧绎退回江陵，因疑桂阳王萧慥与其他宗室联手，先拘杀萧慥。河东王萧誉控制湘州，不愿接受萧绎调发粮兵的命令；萧绎派长子萧方等进攻，方等兵败溺死。此后他又命王僧辩、鲍泉继续攻湘州，王僧辩只因请缓期集军，就被他拔剑砍伤、下狱。

萧誉的兄弟萧察据襄阳，与萧绎也相互攻伐，并求助西魏。讨侯景之外，梁朝宗室还在争夺谁可以指挥谁、谁能控制上游。这既消耗了原本可用于平乱的力量，也给北方政权介入提供了机会。

因此，后来的反攻不会是一个完整朝廷重新出发。它要在这些内战、结盟和重新组合之中，慢慢形成足以东下的军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