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石无人：羊侃与台城的第一场冬雨

548 年八月，侯景在寿阳起兵，以诛杀朱异、徐驎、陆验、周石珍等权臣为名。朱异收受过侯景的金子，却没有替他阻止梁与东魏通好；几名权臣贪黩弄权的名声，也给了起兵者一个容易传播的口号。

萧衍起初轻视这支军队，声称可以折根棍子就把侯景打服。朝廷仍调集诸军，以邵陵王萧纶统督。侯景知道，一旦等梁军合围，兵少的一方就难以自保。王伟因此建议，留人守寿阳，主力径奔建康，与萧正德内外呼应。

他先以出猎作掩护，再扬言趋合肥，实际攻取谯州，继而迫近历阳。地方将领有的投降，有的放弃抵抗。历阳的庄铁归降后又催促他加快：只要朝廷来得及用兵把住采石，侯景再多军队也难过江。

羊侃的判断几乎与庄铁相对而合。他建议立即以两千人占住采石，同时让萧纶袭寿阳，使侯景前不能渡、后无归处。朱异却认定侯景不会渡江，这个方案被搁置了。

采石原有王质所领的三千水军。临川太守陈昕认为兵力轻弱，请朝廷重视这一要地；朝廷决定由陈昕接替王质。偏偏王质已经撤走，陈昕还没下到江边。应当衔接的两道命令之间，出现了无人防守的时段。

侯景起初不信探报，要探子带一根江东树枝回来为证。树枝送到，他立即抓住机会。萧正德此前以运荻草为名，送来数十艘大船，这些船真正承担的是渡军任务。十月，侯景从横江渡向采石。

渡江兵数在史书中有差异：《梁书》记兵千人，《资治通鉴》记八千人，都另记马数百匹。无论采用哪一种记数，关键都不在一个整数，而在梁朝把有限兵力转化为地利优势的机会，已经丢掉。

直到侯景渡江当晚，朝廷才命戒严。太子萧纲穿戎服入见，询问方略；萧衍把内外军队交给他处置。随后赦出囚徒、调用府库和寺库钱财，修缮宫城，以宣城王萧大器统城内诸军，羊侃辅佐。

梁廷仍不知道萧正德已经与敌军约定合作，让他负责京师军事、把守要道。侯景来到秦淮河边的朱雀航，守军准备拆开浮桥阻止他；萧正德先以安定民心为由阻止及时拆桥，他的同党又把刚拆动的桥合上，让敌军通过。

萧正德与侯景在马上作揖相见，引军入宣阳门。外部渡口的空隙与内部通道的放行，接连把都城防线打开。石头、白下等处也相继失守，侯景终于抵达宫城台城之下。

听说敌军来了，居民纷纷挤入台城。官府与民间物资混在一起，军人冲进武库自行取甲，管理者制止不了。羊侃先分配守御位置、稳定秩序；面对失控取械的部众，又以严厉军法止住争抢。

建康长期未经历这种迫在宫门的攻城战，许多在位官员也缺少经验。但梁朝此前仍不断在边境作战，不能说整个国家四十多年没有战争。如今困难在于，能够迅速到场并统合防务的将领太少，太子于是格外依靠羊侃。

他一面安抚人心，宣称援军已近，一面把守城变成具体的事：哪一座门会被火烧开，哪一道桥容不下大队退兵，哪一种器械看似可怕却不能真正移动。判断必须在敌军下一次推进之前作出。

侯景先纵火烧宫门。羊侃命人凿开门楼向下浇水；敌人再以长柄斧劈东掖门，他就在门扇上开孔，用长槊刺退攻门者。进攻并非一团抽象的“火攻”，而是一处门扇若被破开，身后整座宫城都会受到冲击。

木驴随后推来。这类有遮护的攻城器械最初被城上落石砸坏，叛军改成尖顶，使石块不易击破。羊侃则造雉尾炬，浸油后投上去，用火焚毁。攻守双方在同一堵城墙前，不断调整工具和办法。

侯景又造高达十余丈的楼车，企图居高向城内射击。羊侃看见它高而不稳，判断一动便会倾倒；楼车果然没能发挥预想的作用。相反，朝中有人执意出兵，羊侃提醒门窄桥小，一旦退却会互相践踏；出战部队未能破敌，退至桥头时果然严重伤亡。

东宫靠近台城，侯景军利用其高墙向内射击。萧纲下令派人焚烧东宫，殿宇和聚藏的图书一同烧毁。守城的每一次应对都有代价，这场防御并不是把最外一圈房屋拆掉就能消除火患。

侯景还试过一种不靠器械的办法：把俘获的羊侃之子押到城下，想以生死迫使父亲改变立场。羊侃回答，自己全家报国还怕不够，怎会只为一个儿子计较，请尽早动手。

数日以后，儿子又被押来。羊侃说，早已经把你当作死者，怎么还在？随后引弓向他射去。史书记下这个动作，却没有交代箭射中了哪里，更没有描述包扎伤口。侯景没有杀这个儿子，威胁也未能换来开门。

羊侃仍须同侯景的使者争论。对方坚持“带甲来朝”是为皇帝除奸，羊侃则指出，归附后受命守边的人，如今挥兵逼宫、箭集帝室，已不能靠一套说辞抹去行为本身。

各地援军陆续行动，萧绎从江陵遣兵，萧纶也折返入援。萧纶率军抵达钟山时，侯景一度惊惧，准备舟船退走；双方初战，援军确实取得胜利。

但接下来的交锋中，梁军部分将领追击失当，又有部队先退，诸军相继溃散。萧纶收拢残军退去，侯景把缴获的人马器甲陈列在城下，企图破坏守军的希望。援军并非全都从未交战，他们的问题在于，战斗始终未能转成协调一致的解围。

十一月，萧正德在城外称帝，改元正平，以女嫁侯景并出资助军。台城里梁武帝和太子尚在，围城者却已经摆出另一个朝廷。

侯景逼迫居民筑土山，试图高过城墙；城内也筑山相抗。大雨使城内土山崩塌，敌军趁势逼入，羊侃命人投火阻路，争取时间在后方另筑内墙。这一次险情又被挡住。

十二月，羊侃病逝，防守却不能停下。后来叛军采纳降将宋嶷之策，引玄武湖水灌城，御街成了水面。严冬中真正难以抵挡的东西，也开始从城外的刀箭，转为城内日益减少的粮食、药物和体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