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宋的最后三帝：佛塔、箭靶与离宫的车

从前废帝手中脱身、又赢得义嘉战争以后，刘彧并没有让刘宋长期安定下来。北方战事与内战相接，军队仍要粮饷，朝廷也仍要征发。《宋书》在明帝纪末写府藏空竭、军旅不息，紧接着批评宫中奢侈。这里的财政困境有连续的战争背景，不能只记在更早元嘉北伐的一笔账上。

该书留下一个格外具体的数字：宫中所造器物，正御三十副，另外两等各三十，需用一件便造九十枚。数目来自史书对宫廷用度的记述；它呈现出一边官俸难继、一边大量制造御用品的反差，也让奢侈从抽象的品评变成了工匠必须完成的工作。

《南史》还写刘彧以蜜浸鱁鮧，一次吃数升，吃腊肉可至二百块。鱁鮧是当时的腌制食品名，不能把史书食量直接换算成一份现代营养或诊断报告。《南齐书》虞愿传则记他患病期间仍贪食，曾胸腹胀闷，后来水患日久、药物无效。472年，他病逝，《宋书》记年三十四。

刘彧把旧宅改为湘宫寺。虞愿传记他想超过孝武帝的七层佛塔，造一座十层塔，不能立，便改成两座五层塔。新安太守巢尚之回来见他时，皇帝问去过湘宫寺没有，称这是自己营造的大功德。

虞愿就在旁边。他把皇帝的自许翻了过来：造寺用的是百姓卖儿贴妇的钱，佛若有知，只会为之悲悯；塔再高，也不能把民间付出的代价抹掉。同坐的袁粲听得变了脸色，刘彧发怒，命人把虞愿赶下殿。

故事没有停在进谏者受罚。因为虞愿是旧日王府的故人，过了几天，刘彧又召他入内。这个结尾使关系更复杂：皇帝可以容回自己熟悉的谏臣，也仍然维持那座耗费甚多的寺院。个人旧恩，并不能自动改变取用民财的办法。

刘彧曾经遭受侄子的囚辱，史书也反复记他晚年的猜忌。但这些经历不足以让后人替他作出一种确定的现代精神疾病诊断。可以追踪的是他怎样花钱、怎样听谏、怎样处置威胁，以及这些行动给旁人留下什么处境。

病中的刘彧还在安排身后事。《宋书》建安王休仁传写，他担忧诸弟强盛、太子幼弱；近臣杨运长又怕刘休仁将来执掌辅政，自己失去权势，便赞成排除这位宗王。皇帝对儿子的担忧，同近臣对自己前途的担忧，汇成了同一个决定。

刘休仁曾在危急之夜推刘彧坐上御座，也在义嘉战争中承担重任。到471年，刘彧召他进见，叫他留宿尚书下省，声称明早还要相见；当天夜里，却送来赐死的药。对外的诏书把事情说成休仁有谋逆之迹，惭惧自尽，传记则保存了赐死的经过。

472年刘彧去世，刘昱继位。父亲是刘彧，儿子是刘昱，他们都与开国的刘裕同音，却是三个人。刘昱生于463年，登极时约九周岁。宫廷先后由袁粲、褚渊等大臣参与辅政，曾替皇帝处理事务的近臣也掌握着权力。皇位传下来了，能约束各方的安排却十分脆弱。

刘昱在位时有两场不能混成一次的宗室起兵。474年，桂阳王刘休范从寻阳急速东下。这位宗王是明帝之弟，曾在清除宗室时因被认为庸常而保全，如今却有了自己的企图。萧道成判断来军求的是突然袭击，主张守住建康要点，自己去新亭迎敌。

刘休范很快抵达，新亭交战中被张敬儿等杀死，其他叛军却继续推进，建康一度仍然危险，刘勔战死。战事平定后，萧道成的威望上升，他与袁粲、褚渊、刘秉轮流入直决事，被称为四贵。这个称号说的是共掌朝政的位置，并不意味着四人此后每件事都站在一起。

476年，建平王刘景素又在京口举兵，他是明帝兄长刘宏之子，与刘昱为堂兄弟，不能一并称作刘昱的叔叔。萧道成安排诸军讨平。两场战争既表现出皇室内部的冲突，也让能够调动军队、维持建康的将领越来越有分量。

刘昱的暴力也有时间过程。《通鉴》写他即位初还畏惧太后、太妃和大臣，后来才越来越无法约束。陈太妃起初坐车随他外出，后来赶不上轻骑，宿卫又怕触怒皇帝，不敢追寻。逐渐失效的约束，把街市、郊野与宫禁都变成了旁人不敢靠近的地方。

《通鉴》记刘昱曾闯入领军府。天热，萧道成袒身午睡，皇帝叫他站起来，在腹部画靶，拉开弓准备射击。萧道成申说自己没有罪，身边的王天恩却换了一个能够打动皇帝的说法：一箭射死，以后便没有可射的靶子了。

这段记述中，刘昱听劝换箭，仍射中了肚脐，刘昱投弓大笑。王天恩属于皇帝左右，不能写成萧道成的家中侍卫；劝阻也没有要求皇帝放弃游戏，只设法让被当作靶子的人活下来。随后刘昱还曾扬言要杀萧道成，陈太妃以他有功于国加以阻止。

萧道成开始谋求废立，却没有得到四贵一致响应。《通鉴》写袁粲认为幼主的过失尚可改变，又担忧末世行废立之事无法自全；褚渊没有表态。萧道成另同亲信商议，最终由王敬则联络皇帝身边的人，寻找宫中动手的机会。共同辅政的人，至此已在通往不同的结局。

477年七月七日，刘昱与左右赌跳，往青园尼寺，晚间又到新安寺偷狗，交给道人煮食饮酒。这些细节见于《南史》与《通鉴》；到尼姑寺并不能直接添写成已经核实的性事。醉后，他回到仁寿殿东阿的毡帐中。

杨玉夫原本常得宠，近日却忽然受到憎恶。刘昱不仅说要杀他，还在七夕命他看着织女渡河，有没有看见都关系到自己的性命。《宋书》记王敬则事先联络包括杨玉夫在内的二十五名侍从；这是一群已经接上外部权力、又每日遭受威胁的人。

那一夜王敬则不在宫内。杨玉夫等候刘昱熟睡，与杨万年进入帐中，用皇帝防身的刀将他杀死。陈奉伯带着首级，借称奉敕打开宫门，送给王敬则，再转呈萧道成。《通鉴》甚至写萧道成起初怕这是诈术，不敢开门；确认以后，才穿上戎服进入宫中。

宫门能够打开，与刘昱平日的行为有关。他常在夜间突然出入，守门人惧怕得不敢抬眼细看，萧道成一行便借用了这套习惯。皇帝对宫人的威吓，最后让宫禁失去了保护他的作用。第二天，萧道成等迎立安成王刘准，刘昱后来被称为后废帝。

新立的刘准，在《宋书》本纪中是明帝刘彧第三子；被杀的刘昱则是明帝长子。因此，刘准是后废帝的弟弟，并不是这个少年皇帝自己生的孩子。两人名字与父祖相近，读到此处尤其容易串代。

但《宋书》与《南史》的后妃传都保存了另一层宫闱叙事：陈妙登曾被刘彧给与李道儿，后来迎回，生下刘昱，民间便称他为李氏子；两书又把刘准写成刘休范之子，陈昭华为他的宫中母亲。书中还有明帝晚年借取怀孕姬人的说法。

这些并不是今天能够直接检验的亲子资料。它们显示身世疑议已经进入史书，与本纪所用的宗法父子身份并存，却不能概括成现代史学界已经一致证实两人都不是刘彧的儿子。更不能单凭体态、受辱经历或传闻，推定他的具体生育能力。

刘准登极以后，朝政越来越集中到萧道成手中，四贵却没有一路共同走到改朝换代。477年末，沈攸之在荆州起兵，袁粲与刘秉则在建康石头城谋反击萧道成。石头城失败，两人被杀；沈攸之随后也败亡。褚渊留在新的权力中心，与袁粲的选择分开了。

479年四月，刘准被迫禅位。《通鉴》写他躲在佛盖下不肯出殿，王敬则带兵来迎。少年皇帝问是不是要杀自己，王敬则说只是迁往别宫，并拿当年刘宋取代司马氏作比。刘准哭着说：‘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天王家！’这句话在此是史书记载的离宫之语。

萧道成随即称帝，国号齐，刘准降为汝阴王，住处有兵看守。到了五月，《通鉴》记有人骑马经过门前，卫士疑有变乱，冲进去杀了汝阴王，报称病死；新帝没有追罪，反而加赏。《宋书》与《南齐书》本纪则只简记其死，没有写出这段经过。

刘宋的结束应放在四月禅位、萧齐建立之时，刘准遇害是此后的事，不能把两者并为同一天。自刘裕建宋，到少年刘准离宫，开国者清除前朝皇室的阴影又落回自家后代身上；改朝换代的仪式可以依旧，得到王号的人却仍然没有可靠的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