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裕北伐:城门打开之后
广固、洛阳与长安,胜利怎样留下裂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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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帝缺少乐工,边地便多了一场劫掠
慕容超在405年继承南燕帝位,并非409年才刚刚上台。到409年正月朝会,他因宫廷乐队不够齐备,提出掠取晋人补充乐工。将领韩𧨳劝他休养国力,不要再给南面增加敌人,他没有听。
二月,南燕骑兵攻破宿豫,掳走人口,史书记有男女二千五百人被交付太乐训练。随后又有对济南的侵掠。对被掳者而言,皇帝朝会上缺少的声乐,成了他们离开家园的原因;对东晋而言,边地州郡反复受袭,也把反攻推到了朝议之中。
三月,刘裕上表北伐。朝中许多人反对,担心孤军深入山东,敌人只要守住山口、清除粮食,晋军便可能进退失据。刘裕仍决意出兵。他面对的是一个有城池、耕地与宫廷的南燕政权,战争原因不必归结成整个族群天生只有劫掠一种打算。
城外未分胜负,胡藩先看见了城内
晋军从建康出发,沿淮、泗水路到下邳,把船舰与辎重留在那里,转为陆路北上,沿途筑城留兵。水路承担远程输送,步军随后越过大岘,这是一场分阶段使用不同交通与作战方式的进军,并非从头到尾都有水军贴着陆军并行。
慕容超原有机会把晋军挡在山口之外。公孙五楼提出守险、断粮,慕容超却不愿先毁田苗,又相信精骑可以在平原踏破远来的敌人。他放弃大岘,将兵力集中到临朐。刘裕越过山口,看到田中仍有粮食,才觉得最危险的一关已过去。
临朐交战时,《宋书》记晋军有车四千辆,分列左右两翼,张幔执槊,轻骑在外游动,步军列阵前进。南燕骑兵前后冲击,日已西斜,仍未分出胜负。胡藩此时建议:敌军尽出,临朐城里必然较空,何不另派一支兵去夺城、斩旗?
刘裕派檀韶、向弥、胡藩等绕到燕军之后,攻入临朐。慕容超听见城失,先奔到城南的段晖军中,晋军再乘势进击,燕军大败,段晖被杀,慕容超才退向广固。这里的关键不是一句抽象的‘断后路’,而是在正面仍胶着时,突然夺走敌军身后的城与旗帜。
广固城墙之外,是另一种争夺
临朐战败没有使南燕立刻消失。刘裕追到广固,攻下外城,慕容超收拢人众,退入内城。晋军筑起长围,开掘壕沟,战争从野外交锋变成了持续数月的围困。青州一带也不是由南燕主动‘归还’给晋朝,而是在进军、归附和最后破城中逐步改变控制者。
围城需要粮食。刘裕接纳降人,任用地方人才,开始利用齐地的粮储,停止从江淮远途转运。《宋书》称‘华戎欢悦’,《通鉴》也写华、夷归附。史书带着胜利者的赞语,却至少没有把来归者限成单一族属。
因此,不能只说当地人因与南来军队同族,就天然愿意持续供粮。官员、将领和居民面对的是战局、职位、粮食与自身安全的多种选择。垣氏兄弟原本是慕容超信任的人,也越城降晋;归附的发生,比一句同种同源更加具体。
攻城器械又打开另一条线索。南燕派张纲赴后秦求援,他归来途中被俘。晋军得到这名善造器械的人,让他制造楼车等攻具,也将他带到城前,动摇守军的信心。一个求救使者,最后成了帮助围城的一方。
本节依据:《宋书》卷一·武帝纪上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一十五
十万援军在使者口中,一万援军却掉了头
慕容超还在等待后秦。姚兴的使者对刘裕放出威胁:秦军十万铁骑已经屯在洛阳,如果晋军不退,就要长驱而来。刘裕的回答同样强硬:灭燕之后,他本就打算休兵再取关洛,现在若肯送来,便来。
刘穆之赶来时,使者已经走了。他责怪刘裕没有共同商议便把话说死:广固尚未攻下,万一秦援军到来,怎么办?刘裕解释,真正急于救援的人应当抢时间、隐瞒行动,何必先派使者来把话说得如此大。他判断这是虚张声势,并不是没有人替他看到风险。
援兵是否曾经出动,史书留下不同层次的叙述。《宋书》武帝纪说姚兴畏惧刘裕,虽答应救援,实不敢遣军;《通鉴》则具体写姚强率步骑一万,准备同洛阳姚绍合兵援燕,后来因姚兴被赫连勃勃击败,接到命令撤回长安。使者口中的十万,与准备援救的一万,不是同一个数字。
后秦也确实有自己的战场。赫连勃勃的压力,使姚兴不能只考虑广固城内的盟友。南燕大臣韩范眼见援救无望,最终降晋。慕容超等候的并不是一场迟些就必能到达的救援,而是一项被另一个国家的安危挤走的选择。
本节依据:《宋书》卷一·武帝纪上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一十五
破城之后,胜利没有停在战场上
慕容超曾请求割出大岘以南的土地、向晋称臣,刘裕不接受。到410年二月,城中久困,疾病与投降都在增加。晋军总攻,悦寿开门纳兵,慕容超突围后被获,随后送往建康处死。南燕至此灭亡。
城破之后,刘裕没有只处置国主。《通鉴》说他因围城日久而愤怒,一度想尽杀城中人,以妇女赏军。韩范劝他:北方士民长期没有晋朝援助,曾依附强者求存,如今又因尽力守国而被杀,后来还有谁会期待晋军来救?刘裕接受了阻止尽坑的劝说,却仍杀王公以下三千人,没入家口万余。
司马光在这段记载后严厉批评刘裕,认为此时原该安抚疲民,却以屠戮泄愤,连苻、姚的做法也不如。这是后世史家的评语,不能替代战争经过,但它留下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:取得土地与赢得居民,并不是同一场胜利。
而刘裕也没有余裕一直停在北方。卢循、徐道覆趁他围攻南燕,向江南进兵,朝廷急召。刘裕原本还想经营河洛,只得回师。409年出发时的北伐,至410年破城之后,立即又被南方的危机接住。
本节依据:《宋书》卷一·武帝纪上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一十五
再向北方,已经是六年以后
从攻灭南燕到再伐后秦,中间不是一张早已排定的目标清单。刘裕先后处理卢循等人的战争,派朱龄石入蜀,又击败刘毅、司马休之等对手。到416年,后秦姚兴去世,姚泓继位,宗室冲突与边地叛乱接连发生,刘裕才抓住新的时机大举出兵。
进军分成多路。王镇恶、檀道济等向河南推进,王仲德的舟师进入黄河方向,另有军队由武关接近关中。洛阳、黄河、潼关与长安不是全军依次踏过的同一串脚印,不同队伍必须在广阔战场上衔接。
416年,晋军取得洛阳。有人提议杀掉所获后秦军人,檀道济却以伐罪吊民为由,释放四千余人。《通鉴》将此举同随后归附增多相连。把它放在广固的屠戮之后看,同属刘裕麾下的胜利,也可以有不同的战后处置。
出兵前,刘裕让世子刘义符名义上监留府事,真正总摄内外的是刘穆之。徐羡之为副,朱龄石等分掌宿卫。前线在各路推进,建康的政务、供给与朝廷关系,则需要有人不断接续。
舟师向西,北岸的骑兵也向西
417年,刘裕的舟师进入黄河,准备溯流西上。北魏面对一个难题:刘裕究竟只是借道攻秦,还是会登岸转而北攻?崔浩主张让他过去,避免替后秦承受进攻;其他人担心来路可疑,又提出秦魏婚姻关系。拓跋嗣最后仍派重兵到河北岸。
魏军骑兵沿岸随着晋军移动。晋军在南岸牵挽船只,风急水盛时,有人船漂到北岸,便遭截杀。晋军派人渡河,魏骑就退;等人回船,魏骑又来。对手没有把整条河封死,却不断使行军付出代价。
刘裕于是先让七百名士兵带一百辆车过河,在距水百余步处结成两端抱河的却月阵。阵成后举起白色标识,朱超石再率二千人、携百张大弩赶来增援,以车与盾护住阵线。魏骑见阵地已成,前来围攻,步兵便有了不必追逐骑兵的立足点。
《宋书》朱超石传与《通鉴》都写到弩射之外的近战:骑兵逼近,弩已不能完全控制局面,晋军又截短长槊,以锤击出,终于使魏兵溃退。具体杀伤数字带有史传战功叙述的色彩,但战术过程很清楚:车、盾、弩与步兵接续使用,水军又为渡河与背靠河岸的部署提供条件。
胜后仍有追击与反复,朱超石后来在蒲阪也曾失利。一次却月阵的获胜,不等于北魏从此退出所有关洛战事,更不能单凭刘裕先前得蜀,便断言这些弩一定来自蜀中匠人的诸葛连弩传统。
王镇恶把退路留在了水上
进入关中的战斗仍由不同方向推进。沈田子、傅弘之从武关而来,在青泥一带与姚泓亲率的军队相遇,趁对方营阵未定奋击取胜。王镇恶则请率水军从黄河转入渭水,沿水路直趋长安。
王镇恶所乘小舰将操舟者藏在舰内,秦人见船行而看不见划船的人,惊异不已。到渭桥,他命士兵吃完饭后持械上岸,不许拖延。人登岸后,船顺急流远去,士兵看着舟楫离开,眼前只剩长安方向的敌军。
《通鉴》记王镇恶以远离江南、舟粮已去激励众人,随后击败渭桥守军。姚泓来援,又被自家败兵冲乱,退回宫中;王镇恶从平朔门进入长安。417年八月,姚泓携家属群臣投降,后来同慕容超一样被送到建康处死。
九月,刘裕才来到长安。王镇恶的功劳使他格外显眼:他是前秦名相王猛之孙,又在攻城中居功甚大。故乡关系可以帮助将领进入当地社会,也会在其他人的疑心中变成另一种解释。胜利刚刚结束,留守将领之间的裂痕已经有了来由。
长安还在手里,建康传来刘穆之的死讯
刘裕并不是攻下长安便立即想走。《宋书》说他有停驻长安、经略赵魏的打算,《通鉴》也记他原想继续经营西北。但将士久役思归;迁都洛阳的议论,又遭王仲德以行役已久等理由劝止。北伐的下一步,需要处理的不止地图上的空白。
417年十一月,刘穆之去世。这个留在建康的人,平日既总理朝政,又供给前方军旅。死讯使刘裕悲恸,也使后方事务的安排突然成为问题。他任徐羡之接掌留任,但原来由刘穆之决断的大事,仍须送到北方请示。
刘裕最终东归,留下十二岁的次子刘义真,以王修为长史、王镇恶为司马,沈田子、傅弘之等共同守关中。三秦父老前来挽留,史书让他们指着长安的陵墓与宫殿,追问为何得而复去。刘裕答以朝命,又说会留下儿子与文武人才。帝国旧都的意义,在这场挽留中有了具体的表达。
可是,诸将已经互不放心。沈田子等屡向刘裕说王镇恶不可尽信;《通鉴》又记刘裕私下用钟会、卫瓘的旧事安抚沈田子,认为众人足以制约一名将领。司马光批评这种做法:一面委任,一面鼓励彼此相防,等于把不信任也留在了关中。
王镇恶、沈田子与王修,三次杀戮拆掉了留守府
赫连勃勃看到刘裕离开,便同王买德商议取关中。王买德主张先占青泥、上洛,东面截住潼关,将水陆出路逐步封住。夏军随即分路前进,关中的危险来自城外的进攻,也来自城内无法统一的指挥。
418年初,沈田子面对夏军退却,王镇恶责问为何拥兵不进。话传回去,使本来有嫌隙的两人更加猜忌。军中又传王镇恶要杀南来将领、独据关中。沈田子邀他议事,让宗人沈敬仁将他斩杀,还假称奉了刘裕的命令。
王修以沈田子擅杀将领为由,将其处死。这时局面还没有立刻崩溃,傅弘之仍曾击败夏军。但刘义真年少,赏赐左右无节,王修常加限制,左右怨恨,又编出一套说辞:沈田子杀反者王镇恶,王修反杀沈田子,可见王修也想反。刘义真听信,命左右杀了王修。
接连三次杀戮之后,留守府失去统摄。刘义真把外军收进长安,周边郡县陆续转向夏,城中樵采道路也被切断。故事不能只归成小孩子不懂事:任将时留下的猜疑、各人的功劳竞争、外敌的军事推进,都在这一年共同发生。
命令是轻装速归,车上却装满了财物
刘裕得知局面恶化,派朱龄石接替刘义真,命蒯恩去召他东归。给朱龄石的命令并不只有死守:先让刘义真轻装快速出关,如果关中实在守不住,也可以一同撤回。问题转为如何在夏军封锁加紧之前离开。
418年十一月,朱龄石抵达长安,刘义真的军队却沿途劫掠,携带大量财货与掳得的人口,车队缓慢前行。傅弘之劝丢下车辆轻装走,否则追骑将至,无法应付。劝告没有被采纳。夏军追上后,傅弘之、蒯恩等断后力战,最终在青泥大败,多名将领被俘。
刘义真在前面,趁天黑未被穷追,逃入草丛,与左右失散。段宏单骑沿路寻找、呼唤,刘义真辨认出声音,才出来相认,终于获救。这不是少年自己一路单骑冲回江南,而是有人在败军散尽之后仍回来找他。
朱龄石的结局在另一条线上。长安民众驱逐他,他焚宫殿、奔向潼关,后来到曹公垒投王敬先;弟弟朱超石也来相会。夏军切断水源,守军渴乏不能战,两兄弟被俘,送到长安处死。他没有因为赶去救刘义真而阵亡;这些先后相连的损失,发生在不同地点。
北望的眼泪,与后来词中的铁马
刘裕最初听说青泥大败,还不知道儿子是否活着,愤怒地要再度北伐。谢晦劝他士卒疲惫,郑鲜之又陈说征役、灾水、粮食与后方隐患。直到段宏的消息到来,确认刘义真脱险,刘裕才停下出兵的打算。《通鉴》以他登城北望、流泪作结。
所以,失去长安并不能写成他终于心安,决定只顾眼前土地。恢复与失守都牵动他的权力、声望与家人,只是再次出征需要的兵力与民力,已经不能凭愤怒重新凑齐。北方也远非只剩北魏一个对手,刚刚夺得关中的夏国本身就在证明这一点。
后来辛弃疾在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中,用‘金戈铁马,气吞万里如虎’追想刘裕。那是南宋词人的回望,抓住了南来军队进取中原的气势;广固城中的被杀者、青泥败军里的流离者,则使这段北伐还有另一面。读完城门如何打开,也须读到城门后来由谁守住、又由谁接手。
阅读依据
- 《宋书》卷一·武帝纪上 ↗
409年进军路线、车阵、临朐与广固之别,齐地供粮及抚纳华戎、秦使往返和410年破城回师。
- 《宋书》卷二·武帝纪中 ↗
平定南方对手、416至417年关洛战事,刘穆之卒与停驾长安经略赵魏的原定考虑。
- 《宋书》卷四十八·朱龄石、朱超石等传 ↗
却月阵、弩与断槊的叙述,朱龄石兄弟曹公垒被俘遇害,傅弘之战绩。兵数与杀伤为史传记数,不作现代复现实验。
- 《宋书》卷五十·胡藩传 ↗
胡藩建议攻临朐城斩旗,以及沿黄河对魏军的反复战事。
- 《宋书》卷六十一·庐陵王义真传 ↗
十二岁留镇、王修职掌、三次杀戮、撤退与段宏救义真。对话归属与通鉴不同处不拼成唯一现场对白。
- 《晋书》卷一百二十八·慕容超载记 ↗
慕容超405年即位、掠人补乐工、弃大岘而战临朐的决策与临朐败退层次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一十五 ↗
409至410年南燕战争,姚强万人欲援而撤、十万威胁、广固破城和韩范进谏;司马光屠戮批评另标为史评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一十六 ↗
南燕与后秦两次北伐之间的刘毅战争、入蜀等进程,不排成事先已有的六项目标表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一十七 ↗
姚兴卒、后秦内乱、416年北伐与洛阳,檀道济释俘、刘穆之统摄留府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一十八 ↗
417年魏晋沿河交锋、长安陷落、刘裕去留,418年关中内讧与夏军部署、青泥败退、朱氏兄弟遇害及再伐议论。
- 辛弃疾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 ↗
金戈铁马、气吞万里如虎的文学回望;不以词句证明南北用兵难度的一般定律。全词见刘裕早年篇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皇帝缺少乐工,边地便多了一场劫掠:南朝01 · P089–P091
- 城外未分胜负,胡藩先看见了城内:南朝01 · P091–P096
- 广固城墙之外,是另一种争夺:南朝01 · P095–P098
- 十万援军在使者口中,一万援军却掉了头:南朝01 · P098–P101
- 破城之后,胜利没有停在战场上:南朝01 · P102–P104
- 再向北方,已经是六年以后:南朝01 · P104–P104;南朝01 · P109–P112;南朝01 · P116–P117
- 舟师向西,北岸的骑兵也向西:南朝01 · P111–P115
- 王镇恶把退路留在了水上:南朝01 · P110–P115;南朝01 · P121–P121
- 长安还在手里,建康传来刘穆之的死讯:南朝01 · P115–P121
- 王镇恶、沈田子与王修,三次杀戮拆掉了留守府:南朝01 · P120–P124
- 命令是轻装速归,车上却装满了财物:南朝01 · P122–P124
- 北望的眼泪,与后来词中的铁马:南朝01 · P103–P104;南朝01 · P111–P111;南朝01 · P114–P114;南朝01 · P124–P12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