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旺：七策中的人质与援军

德旺接过皇位，面对的是蒙古的军令与已打了多年的金夏边战。他接受右丞相高良惠的主张，转向同金修好。两国从相互攻击走到议和，不意味着边军忽然恢复了实力，却能先减少一个方向的损耗。

《金史》将兄弟之国的和议记在1224年；《西夏书事》从当年请和继续写到1225年使节往返与定约。旧君臣关系被改成兄弟称谓，夏仍愿以金为兄，各用本国年号。德旺后来庙号献宗；这个名称并不能预先给每个选择下结论。

编辑解读：所谓末世君主的悲情，不只是知道结局后的惋惜。德旺确实试图调整父辈的政策，但新盟约需要交涉，敌军不会停下来等待；转弯的时间，也在决定转弯能否生效。

1224年，德旺派使者联系尚未归附蒙古的漠北诸部，寻求外援。《西夏书事》说诸部响应，也说计划被蒙古得知；这是一项联盟尝试，尚不能把它写成已经布置好南北夹击的完整作战图。

蒙古军围沙州，逾月未能攻入，转而在夜间挖穴。守将籍辣思义往洞中投火，城守未失。攻者随后分兵打银州，夏方出战败、守臣被俘；银州陷落，漠北部众也溃散，沙州越来越难得到援助。

德旺遣使请降，答应以质子为信，蒙古才撤去沙州之围。《书事》说城中守了半年，牛羊马驼食尽：守将的抵抗没有被抹掉，国主也已在抵抗之外许下新的条件。

1225年蒙古遣孛秃来索质子。高良惠说两国交往以信为主，力量又相差悬殊，不能轻易背弃已经答应的事；他建议选择贤能宗室，授王号、车旗，送去结好。这是明确承认臣属人质的提议，不是偷偷用贵族气质蒙骗一场验亲。

德旺担心，自己正同金修好、共同防御北敌，一旦人质过去，行动就会受牵制。枢密使李元吉又劝他，蒙古即使受恭顺尚可能发怒，反复更会给对方开战的借口；金日益衰弱，自顾尚且艰难。他仍未遣质子，送孛秃回去。

编辑解读：高良惠要兑现承诺以争取缓冲，德旺要留下自由以守住新盟。两项愿望互相冲突。可以判断这个选择的代价，不能以事后结果确定更早继位便必然获救，也不能把送宗室写成毫无风险的聪明捷径。

同年，殿中御史张公辅陈经国七事。《西夏书事》保留的奏疏从溃卒与饥民写起：第一要招集散人，安其家室、给衣食。第二要坚守已经许下的盟信，赶紧向蒙古遣质，以争取没有出兵理由的间隙。所谓盟信在这里指对蒙古的承诺，并非只要把联金抗蒙坚持到底。

第三修城浚濠、恢复楼橹斥候；第四整军赏罚，选瓜肃与兴灵精兵，由宿将亲臣带领，按敌情地势进退。第五与金约和，在边地联烽设候，一方受困另一方应援；那一条的援兵来自金，并不是把漠北诸部写成现成的援军。

第六从宫府及勋戚的开销中去奢从俭，省出军粮；第七则反对只守王城、任州郡接连陷落，主张聚兵察机反击。纳质求缓、联金互援与整备战守并列出现，奏疏的力量正在于不把这些办法截成一声主战口号。德旺赞其切言，擢他为御史中丞。

李仲谔、罗世昌、李绍膺奉使金朝，提出兄弟称谓与各用本国年号。金主愿接受，目的之一是让人民息兵；使者接下来仍须谈岁赐。称谓改了，钱帛怎样往来不会自行决定。

金方李献甫以兄不当向弟输币相驳。夏使援引宋曾给夏岁币，金方又反问，如果沿宋赐姓、君父的旧式，夏是否愿意接受同样名分。最终兄弟之国定议而旧岁赐不再照给；没有钱只是国力背景，辩论本身还关涉礼制与名分。

随后使节报成、互市复议，夏又恢复向金贺正旦。边境的交往正在接续，能否获得足以御敌的军援，则仍是另一道题。

1225年秋，夏接纳蒙古所追索的亦腊喝翔昆。《元史》把纳仇人与不遣质子并列为次年亲征的理由。《西夏书事》称来人是乃蛮屈出律之子，德旺以同仇接纳、给粮；这份编年中的世系说明，仍不能替每一项宿敌余部画出未经核实的名册。

罗世昌奉使回来，见金势日窘，屡言金援不足恃，又反对收纳来人，劝谏不入，三次请退才获准。他的银州乡里已经失陷，只能流寓龙州，另把夏国世次编成二十卷藏起来。

联盟、战守与保存史书是这场末世中的不同努力。罗世昌没有带回足够的外援，但他的写作至少表明，王朝危急之时，有人开始为它将来如何被记住做准备。

编辑解读：耶律大石的西行容易使人想到，德旺是否也可以带轻骑出走。可是大石建立西辽的时代、可进入的地区与夏国被围的局势并不相同；西辽此时已经覆亡，边路也受蒙古威胁。出走可以作为一种事后的设想，不能写成当时国主已有却拒绝采用的现成计划。

让宗室代守、隐瞒君主身份，仍不能保证城中百姓安全。攻者是否受降、军队是否约束杀掠，都不由一条“献城就不杀”的通则决定。德旺实际采取了外援、请降、拒质与修好这些办法，他的选择可以据事讨论，另一个从未发生的结局则不能替史实收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