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宗：中兴府迎来的新敌人

1193年，仁孝死后，十七岁的纯佑继位，史称桓宗。他维持与金的使节往来，1197年还争取恢复保安、兰州榷场。继承旧章不是毫无行动，保持边地贸易和礼节，也是一种守成工作。

当时夏国北面的各部，正在铁木真的战争中重新组合。塔塔尔、克烈、蔑儿乞、乃蛮、汪古与蒙古，彼此既会结盟也会交战，并不是六个始终边界清晰、地位相同的固定国家。1205年夏国遭到袭击时，1206年斡难河大会还未举行，仍应称来者铁木真，不把后来成吉思汗的正式尊号倒填进当时。

汪古首领没有同太阳汗夹攻铁木真，反而向蒙古告警；乃蛮又聚集了一些失势诸部。草原统一不是只剩三个名字轮流灭亡，归附、旧怨和告密，也在改变每一仗的力量。

1203年，克烈王汗被铁木真击败，逃进乃蛮势力范围。到水边饮水时，他被哨望者抓到，自称王汗，对方不相信，杀了他。一个能让众人听命的名字，脱离军队和帐幕以后，竟没有替主人换来性命。

《秘史》接着讲，古儿别速让人取来首级，确认是旧日君主，奏乐祭祀。书中说首级在祭时笑了，太阳汗以为不祥，命人踏碎。这是充满征兆意味的叙事，不必替它补上镀银头颅、鬼魂显灵或现场真实复活。

王汗之子桑昆另逃入西夏，沿途剽掠自给，又被夏人逐走，后来死于龟兹。草原战争的人与风险早已穿过夏境；却仍不能把这条逃亡路线换成屈出律在1205年直接带蒙古追兵撞进夏国的路线。

古儿别速在《秘史》中被称作太阳汗之母；关于她是前任汗的后妃、后为太阳汗所收继，另有解释。她在叙事中的鲜明之处，是轻视蒙古人的衣服和气味，只想挑漂亮妇女、洗净以后用来挤牛羊乳。不能由收继婚的存在，概括成所有漂亮的长辈都可随意娶来。

太阳汗要夺蒙古弓箭，她的轻蔑与老将的警告并列。老将劝他少说大话，汪古又不肯帮忙；乃蛮宫廷把对手看得低，外部的政治支持却并没有随这种骄傲而来。

乃蛮败后，古儿别速被带到铁木真面前。后者用她曾嫌蒙古人有臭味的话反问，随后纳她。《秘史》记的是征服者自己收纳她，不是挑一位最肮脏的贵族相配来报复。反讽仍然锋利，只需停在材料真正留下的结局。

1204年，铁木真出兵乃蛮。有将领担心春季马瘦，主张等秋天，他的亲属却坚持早动。行军后，《秘史》记朵歹建议休养马匹，同时令每人夜燃五处火。山上的乃蛮哨兵看见火点多如星，带着缴获的瘦马回报太阳汗：蒙古兵似乎越来越多。

太阳汗想越过金山，诱蒙古深入，等敌方马乏再战；儿子屈出律与将领以他怯弱相讥，逼得他改而迎战。临阵又因蒙古前锋逼近不断向山上退。这里有侦察、疑兵、养马、将帅意见不合与地形，不是一句“太阳汗太膨胀”就能解释的败局。

太阳汗在这次战争中败亡，夜间逃亡者坠崖甚众。其兄不欲鲁还在，并非1205年已被杀后才轮到太阳汗；不欲鲁1206年被擒，屈出律又与蔑儿乞残部继续西逃，1208年后奔契丹。后来屈出律改变西辽命运，是另一段续事，不能压进1205年一场越境追击。

1205年，《元史》记蒙古攻破力吉里寨，经过落思城，掠走人民与骆驼。《西夏书事》把进兵排在春季、退兵放在四月，兼记河西诸地被蹂躏。记载简短，已经能辨明破寨、掠夺与回师的先后，不能反写成几个月攻城不克，只好空手撤退。

人和骆驼都是袭击者实际带走的资源，城寨与田地则承担了战争的损失。可以从这里讨论蒙古如何接触西夏防御、积累以后攻城的经验；但铁木真是否此前从未见城、是否当场想到帐篷放不下财物，没有他的证言。

夏国没有在这一年被灭，并不等于它已经把敌军彻底击败。有限目标的远征可以在劫掠后结束，侵略者也可以之后再来；对于纯佑，这次撤军留下的是修复边境与判断新敌人的难题。

蒙古退后，纯佑修复被兵的城堡，大赦，改兴庆府为中兴府。这个名称表达了恢复秩序的愿望，也让后来的围城叙事换上了新的地名。清人据此批评他示弱，另一段论赞又称他仁慈恭俭、善守；两种评价恰好提醒人，后世并没有只有一种“洋洋得意”的读法。

守军尚不知蒙古未来的版图，这是今天读史需要克服的后见之明；却不能因此断言每个夏人都看不起披皮衣的草原骑兵。一次战争中破掉的寨、带走的人民，已经比服装和乐舞更具体地说明新邻人的实力。

中兴府没有因改名而进入无忧的中兴。次年宫廷政变将废掉纯佑，再一年蒙古又来。恢复城堡与更换国主，发生在同一个国家，边境压力没有随着皇位变动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