继迁：一场没有结束的出奔

982年继捧纳土，宋廷派使者护送缌麻以上李氏亲族入朝。继迁留居银州，是继捧的族弟，不是同父兄弟，也不是此时定难军权位的直接继承人。进京意味着离开世代经营的部众和地方；他决定不去。

他诈称乳母死了，借出葬，与弟继冲、张浦等数十人奔地斤泽。《宋史》把地点记在夏州东北三百里。此时夏州仍然存在，并未已被毁掉；继迁失去的是控制州城的权位，不是党项人从此全无土地、无人口。

《西夏书事》还写把兵甲藏入丧车、展示先祖画像招徕部众的故事，并指出《长编》所记画像人物与它自己的思忠说不同。这层家族记忆给起兵添加了号召力，但不必把拜哭、画像和祖先身份的每一处都视为同时代确证。继迁真正能聚起人，也依赖联姻、豪族和李氏在地方留下的恩德。

继迁是德明的父亲、元昊的祖父。《宋史》继迁传记德明先为父亲上尊号，元昊后来追谥神武，庙号太祖；元昊称帝时又在对宋表文中陈说祖父起兵、收复州城的功业。王朝为祖先加上的身份，也把这次出奔变成了家国来历的一部分。

继迁的早期队伍面对的不是一片空白。宋军驻有银、夏等州，田钦祚也曾任四州都巡检使。地方豪族、已归宋部落和反抗者互相牵制，拿下一座城远比在野外聚起人困难。

《西夏书事》还记田钦祚与袁继忠率兵巡护，屯在三岔，扼住夏州要害。继迁前往攻击，失败后退入狐狢谷；宋军追击时，他又绕围雄武军，荆嗣赶来援救。随后宋将募五十名劲卒夜间纵火，继迁营栅被焚。这里是三岔地名，不能把它写成已经核实的三路大军；来回袭击也并非每一回都是继迁夜袭宋营。

宋太宗令绥、银、夏等州招引流落界外的人归业。《西夏书事》写继迁为部众饥敝、朝廷以财粟招抚而忧虑，张浦便提出攻宥州：以横山为界，联诸部占险再观形势。继迁招集西戎部众进攻，却被巡检李询率蕃、汉兵击退。招民和夺城互相牵动，背后争的是有人愿意留下来生活的根据地；原书有财粮，未见许给每户房屋的一整套保证。

他试图攻宥州，失败后仍回地斤泽，利用水草养畜、生聚，再令继冲招徕部众。《西夏书事》记984年哶嵬族首领魔病人乜崖率众归附，张浦前往接纳。这个看起来奇异的名字在辑史里有文字根据，但族名转写仍需与音频对读。

尹宪和曹光实夜袭地斤泽，继迁与弟逃走，母亲、妻子被俘。《宋史》把袭营列在983年，《西夏书事》对照本纪、实录后改系984年，帐数也不同。无论采取哪一纪年，军营被毁与家人被获都是这次败局的核心。他没有因此消失，而是转移无常，又与豪族联姻，在一些部落支持下重新聚兵。

985年，继迁向曹光实表示愿降，邀其到葭芦川受降。光实相信了，离开驻守据点赴约；伏兵起，光实被杀。继迁随即袭取银州，同年三月攻会州，焚城而去。这次胜利改变了此前来回逃奔的处境：他开始能据州城、取得军资，而不只在部落间移动。

《西夏书事》把过程写得更细：光实想独占受降功劳，未先与他人商议；继迁举手挥鞭，伏兵尽出，之后借宋军旗帜入城。它又写张浦反对立即自尊为王，主张先给酋豪分授官职，使众人各自为所领州郡作战。这里的夺城与授职，把一次诈降变成经营政权的开端。

宋廷命田仁朗、王侁、董愿、李继隆发边兵进讨。仁朗到绥州后请增兵，留月余等待答复；三族寨守将折遇乜却杀监军，与继迁联合。朝廷得到失寨消息，已经遣刘文裕去替换仁朗，他本人尚不知道。

继迁进攻抚宁寨，仁朗反而认为时机到了。他解释，平日敌人分散于水草与山险间，很难追到底；如今大队围攻小而坚固的城寨，可以等他们疲惫，再以主力压迫，分强弩三百截断归路。问题不只是打一仗，而是抓住一支平常难以固定位置的军队。

仁朗为了示闲暇，日间樗博，传文写作不恤军事。王侁等又构陷他。太宗召他下狱，仁朗申辩调来的兵不足、甲械不完、转输未备，并建议怀柔继迁，或厚利诱部落首领图之。大理判死，太宗免死贬商州；数月后又知其无罪，召回任将军。

王侁后来作战取胜，继迁再次丢失银州。王侁有战功，不消除传文中的构陷；仁朗的计划有针对性，也不能把未发生的围击写成必定全歼。王侁在985年的西北任职，早于986年激杨业出战造成败亡，两个战场的前后次序应分清。

《西夏书事》另列败后的诸部遭遇：署代州刺史折罗遇与弟埋乞在悉利寨迎战而死，先前献三族寨的折遇乜后来被王侁擒获。这里有相似的名字，却不是同一人，也不能把后续王侁追击的战死全算在田仁朗先前已经完成的胜仗里。小部首领的转向、阵亡与被俘，正是“大军胜败”之下更具体的代价。

败后，继迁加强与辽的联系。989年，辽圣宗把王子帐耶律襄之女封为义成公主，下嫁继迁；990年再封夏国王。《宋史》将婚封合记于986年，辽本纪把两步分开。联姻与封王给了他外部身份和援引的力量，却没有替他直接拿下夏州。

宋廷也没有只用战争。988年依赵普建议，派继捧回夏州牵制继迁，赐姓赵、名保忠，恢复定难军等职，厚给钱粮器物。一个仍握宋廷授权的旧首领，被送回家族已经分裂的地方。

继捧报继迁愿降，宋又授继迁洛苑使、银州刺史；后来授银州观察使，赐名赵保吉，给德明职任。继迁接受或借用名号，并未从此停止争夺。归顺文本、地方占有和实际忠诚，常是三件彼此不相等的事。

991年，继捧也遣使附辽，封西平王。同年辽方得知继迁潜附宋，派韩德威持诏谕告。992年韩德威报告继迁称故不见，并在当地俘掠；继迁再向辽诉说，辽以诏安慰。《辽史》地点写灵州，《西夏书事》按当时城属改作银州。地点有异，拒见与俘掠却不是一个永远无条件庇护他的联盟。

991年，继迁向辽报称已经收复绥、银二州，这首先是使者所报的战果。《西夏书事》又记他请宋开放陕西互市，借王者应照顾远方之人的话语，要求商旅往来以济财用。战马、盐与粮帛的交换，是部族生活也是政权财政的一部分。求市场并不表示放弃旧州，后来他仍索宥、夏等地，宋不允，又出兵。

993年郑文宝主张禁盐以困继迁，数月后边人四十二族万余骑攻环州、屠小康堡，宋廷又派钱若水解除禁令、安抚。这说明只堵交易，可能同时伤到本来归宋的边户，并把他们推向对方。互市和战争，在这个边境上一直纠缠。

994年继迁袭取继捧野外营帐，继捧逃回夏州，又被部将拘执、交给宋军。宋廷接着毁夏州旧城，迁民到内地；继迁没有立刻得到一座完整的夏州城，争夺重心转向灵州及其交通。

996年白守荣护送粮草赴灵州，朝廷原令辎重分三队、士卒以方阵护送，田绍斌支援。运输却被并成一运，田绍斌未救，继迁在浦洛河邀击，夺得粮运。一支被围边军所需的补给，反过来成为围城者的资源。

同年宋廷分五路进讨。李继隆出环州、丁罕出庆州、范廷召出延州、王超出夏州、张守恩出麟州。有人预先指出旱海缺水、远路输粮困难，太宗仍出兵。诸将失期，李继隆等行许多日不得敌而回，王超、范廷召在乌白池一带战不利。没有在地图上会合的五路军，未能用兵力总数解决战场问题。

真宗即位后，又授继迁夏州刺史、定难军节度等名号，放还张浦。《宋史》系于咸平初，继迁很快又掠边。新的君臣文本给了他更多合法性，并没有宣布每座旧州已经和平交割完毕。

1001年继迁夺怀远及周边城寨，清远军守将段义开门降，灵州的援路进一步被切断。宋臣之间一直争论该弃还是该守：灵州是西北要冲，援粮道路却穿越缺水沙地。继迁逐步据山川、夺交通、削外围，1002年三月终于攻陷灵州，改为西平府，次年以此为都。

西向扩张也招来回鹘和吐蕃部落抵抗。潘罗支受宋官号、愿协力讨继迁，不是站在战场之外的旁观者。1003年继迁取西凉府，潘罗支诈降，他却受之不疑。六谷部与者龙族随后合击，继迁大败，中流矢。

这次受降，恰好反照他十八年前诱杀曹光实的办法。曾借诈降夺银州的人，也在对方伪降之后遭袭。1004年正月，他因伤去世，史载四十二岁；儿子德明接过的，已不再只是数十人无城可归的队伍，而是以灵州为中心的一片根据地。

继迁留下的办法，是在宋辽之间争取名号、婚盟和喘息，同时以战争改变谈判条件。看见这份坚韧，也要看见每一次焚城、迁民、劫粮对居民的代价。部落支持并非永远：有人追随，有人因强迁反攻，也有人受封后再投向别处。

他的功绩可以具体落在重新聚众、争得州城、建立灵州中心上。假如他没有出奔，党项便必然消失，是无法验证的反事实；一个族群的延续也不由一人的成败全部决定。更能说明他历史作用的是，德明后来得以从已有土地、部众和外交关系出发，改变耗尽父辈一生的战争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