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夷门：胜了一阵，仍然失了关

1207年，成吉思汗再征西夏，取斡罗孩城。《西夏书事》说蒙古闻安全废主而来，以废立作为讨伐理由；这是清人辑述的战争名义，不能直接代替侵略者全部战略目的。1207年金主还是章宗，完颜永济要到1208年才即位。

同书记蒙古军占城以后四出侵掠，安全集右厢诸路兵来拒。蒙古见夏国军势仍盛，没有继续骤进，驻留逾五个月，最后因粮食不足退去；《元史》记1208年春归来。取得一城并不能使骑兵无限向前，集兵与补给仍会改变战局。

这段记载留给人的不是屠城威胁后一场四十日攻防的完整录像。可以讨论蒙古怎样在反复入夏中积累经验，却不宜用“以正义之兵练手、顺便测试金”的连续内心对白，把侵掠、驻军与退兵全部解释完。

1209年，蒙古由黑水城北、兀剌海关口向河西推进。安全遣世子承祯领兵五万，以高逸为副帅。《元史》称副元帅高令公，清辑述将之记作高逸；败后被俘，清书记其不屈死。不能把“令公”称谓看成另一位本来就在关口战死的将军。

蒙古围兀剌海城，太傅西璧氏领兵巷战，最终也被俘。把西璧氏与后来入城劝降的蒙古太傅讹答合成“鲜卑额达”，会让被俘者、劝降者和投降后的谈判都失去位置。

高昌回鹘在1209年归附蒙古，不是被灭绝消失。蒙古势力扩大、夏的外部回旋受压，是可以看到的变化；缓冲区域发生的归附与征服，仍应各按其方式叙述。

克夷门是中兴府的外卫，两山相对，中间通行路径。《西夏书事》记旧设朝顺监军司兵七万，这时安全又遣嵬名令公率五万来拒。旧额与此次新军并不自动等于有十二万战士同时站在这一个关口。

嵬名令公先从山坡驰下，击败蒙古军。两军相持两月后，守备渐弛，蒙古设伏，再遣游兵诱出，擒令公而破关。开头的胜利、随后等待的时间、松弛的警戒与出击，都构成了结果；这场战役不是守军毫无本领而蒙古从头至尾一往无前。

令公的勇气也没有在被擒时结束。清辑述记他拒降，居土室、蓬首垢面，只吃粗粮；和议之后安全请求归还，1210年才回国。一个被俘的将领，还会在下一段政治与外交中继续出现。

蒙古推进到中兴府，安全亲自督将士守城，蒙古军仍不能攻破。遇雨水与黄河上涨，攻方筑堤，引河水灌城。城墙和居民承受洪水，守住城门也不等于免于损失。

后来外堤决开，水向外溃，蒙古也无法维持原来的围势。《元史》写撤围而还，清书记先退，再遣讹答入城招谕。记载能说明引水攻城反受水势制约，不足以精确计算蒙古“损失惨重”多少，更不能演成水只按计划淹了一边。

蒙古没有攻入国都，夏国却已经失去前沿诸处，仍要接受和议。水与城改变了侵略者的办法，不能将一次撤围换成整个战争的胜负翻转。

围城期间，安全向金求援。清人记金臣劝说夏亡之后蒙古将来，宜首尾夹攻，永济却说敌人互攻有利于金，决定不出兵。金廷不是没有人想到唇亡齿寒，最终决定也不是被每个大臣共同支持。

1209年金尚未经历1211年野狐岭等大败，不能把未来已经吃尽蒙古亏的经验提前放到永济案头。拒援使夏国更难维持旧有归附关系，这是后续夏金交恶的重要背景；仍不能说一项外交决定独自决定了此后二十五年的金朝命运。

安全纳女请和，《秘史》称女儿察合，并以不儿罕称夏主。书中叙述夏主愿作蒙古右手，同时解释城郭居民遇紧急征进不便迅速集结，希望以本地物产出力。右手是辅助服役的政治承诺，并不需要从马鞭和刀的方向推成唯一词义。不过《秘史》把这段放在金国请和之后，与《元史》1209年的纪年叙述不同，不能把叙事顺序当作已经一致的年月。

许诺的物产是骆驼、毛织品与鹰鹞。《秘史》又写从百姓中征敛骆驼，数量多到赶逐艰难。和议既发生在王室之间，也会落到负担贡物的人身上；公主进入蒙古宫廷，百姓的牲畜也随着军队离去。

没有必要再给察合安排“西夏第一美女”的确定排名，也不把本次贡品加上未经这段原文证明的武器。蒙古得到婚姻和资源，安全保住了国都；依附条款带来的兵役争执，则会留给下一任国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