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昊:造一个自己的朝廷
红袍少年、髡发令、新文字与称帝的代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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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看见一件红袍
少年元昊喜欢穿绯衣,戴黑冠,佩弓箭,出行常带百余骑。《宋史》说他通蕃、汉文字,案头常放法律书,随身携《野战歌》《太乙金鉴诀》。这幅形象里,骑射、兵法与文书并不相斥:他既能带兵,也准备亲自决定如何治理带兵的人。
父亲德明曾因献马所得不合心意,打算杀经办者。吴广成《西夏书事》记下元昊的劝阻:拿马换不急需的东西,已经不是好办法;再杀办事的人,以后便没人肯替自己做事。他的出发点很强硬,却看得见把所有失望都归罪属下,会损害自己的力量。
另一则画像掌故更有意味。《西夏书事》引沈括《笔谈》,说宋将曹玮闻元昊常去互市,想一见而未能,遂使人绘其像。看后赞为“真英物也”,随即料到边患将由此人而起。那不是一位将军单纯欣赏容貌,而是隔着画像辨认未来的对手。
接过两个大国的册书
1032年德明死,元昊继位。此前攻取甘州等地的战功,使他已经不是只靠血统等待继承的王子。宋廷授他定难军节度使、西平王;辽在当年冬又册为夏国王。宋、辽各有一份册书,元昊则要把两份承认都变成自己的资源。
宋使杨告、朱允中到来时,他故意迟迟不迎,接见时又遥立,需屡次催促才上前受诏,及拜起便顾左右说先王曾犯“大错”。这仍是一场受册仪式,却被他演成了对既有臣属礼节的公开试探。富弼后来也记宋使来时暂着臣服、送出后又换帝者仪仗,恭顺与自立往往只隔一道门。
宋用明道年号,元昊另用显道,并以避父亲德明之名解释。继位、改元、受册与建帝号不是同一天发生的事。一个仍接受外部官爵的政权,已经开始让自己的文书拥有另一套时间。
能骗开城门,仍过不了所有的河
元昊向河湟进兵,面对的是唃厮啰及其将领。《宋史》记他先遣苏奴儿进攻,兵败,苏奴儿被俘;自己又围猫牛城,月余不下,便提出讲和。城门为和议打开,夏兵乘机杀入。这座在材料中也写作牦牛的城,留下的不是一次堂堂正正的胜利。
野战也没有一直顺利。安子罗截断夏军退路,两军长期鏖战;《西夏书事》另叙归军半渡宗哥河时遭决水冲击,以及唃厮啰把浅水标志移到深处,使败退者循旗渡河而溺死的计策。山地、水道和粮食都能让重兵失去优势。
元昊此后取河西诸州,又攻兰州附近诸族、筑瓦川城,试图隔断西蕃与宋的联络。可唃厮啰仍是独立的强邻,后来还能出兵攻凉州。河西扩张和河湟征服不能画上等号;建国之前,元昊的西面并未变成一个毫无后患的后院。
从名字到头发,都要听朝廷的
元昊自号嵬名吾祖,重新安排自己的姓氏和君主称号。他在对宋表文中又声称祖先出于北魏帝胄,把唐宋赐姓背后的从属关系,换成更久远的帝王谱系。到1043年议和时,文书中才又出现曩霄之名。改姓、称号、改名可以互相配合,却不是一次宣布就把后来所有名称全部定下。
1033年的髡发令更直接:元昊先剃发,再限所属蕃众三日照做,不遵者可以被诛杀,并令重环垂耳。身体本身成为效忠的标志。衣服也按身份区分,文臣幞头、靴、笏,紫绯衣;武臣有自己的冠服、束带和弓刀;平民则用青绿。
德明迁居的兴州,在元昊手中升为兴庆府,扩建宫城。名字、发式、衣色和城中朝会共同提醒臣民:他们进入的是一个自行制定秩序的朝廷。
借来的官名,改过的礼
朝廷设中书、枢密、三司等机构,也保留宁令、谟宁令等蕃官称谓。《宋史》说中书令、宰相、枢密使等官“皆分命蕃汉人为之”。元昊既借唐宋官制处理越来越复杂的财赋军政,也不肯让所有君臣关系都由中原范式定义。
《西夏书事》记他向野利仁荣强调本地习俗以忠实和战斗为先,裁九拜为三拜,并改变音乐制度;后来常参、起居也有自己的日期,由蕃宰相押班,对站立、执笏和趋拜失仪者仍罚。简化不等于没有规矩,反而要人人按新规矩做。
称帝时送给宋的表文把文字、衣冠、礼乐、器用逐一列出。这些安排既在内部约束臣民,也向外说明:这个政权已经具备自己主张帝号的全部形式。
让奏章也有自己的字
新文字看上去方整、笔画繁密,体势又能让读惯汉字的人觉得似曾相识。元昊命野利仁荣推演蕃书,成书十二卷,教国人用以记事。随后建立蕃学,选蕃汉官僚子弟学习,译《孝经》《尔雅》《四言杂字》,考核书写与理解后授官。文字由政治宣言进入学校和日常事务。
蕃字、汉字二院分理对外文书:致宋表奏仍需汉字,对西蕃、回鹘等地则使用国字及相应文字。能写自己的字,并不妨碍继续翻译别人的经典。一个政权同时强调差别、吸收知识,两件事在这里并行。
这些字也比王朝活得长。西夏灭亡后仍有人使用,河北保定有1502年的西夏文经幢。后来《番汉合时掌中珠》等双语资料帮助学者重新释读。研究者通过字书、反切与对音研究形、音、义,不能简单说每一个西夏字恰好对应一个汉字,也不能把古音研究说成完全无从进行。
骑兵之外,还要有人投石、搬粮、守夜
元昊身边有三千精锐骑兵,善马重甲,分作十部。战时先由铁骑冲击,步兵再随骑推进。五千豪族中善弓马者轮番担任六班直,宿卫并领米;另有擒生军。各军用途不同,不能把所有人都想成只会远射的骑手。
投石手只有二百,号泼喜。《宋史》说旋风砲装在骆驼鞍上,投出拳头大的石块。这是投石器,不是火炮。勇敢的汉人又被用为前军,号撞令郎;无专长或怯弱者则可能迁到河外耕作、或守肃州。俘获人口既影响兵力,也影响耕作与守备,战场和后方连在一起。
军队背后还有负赡者,承担杂役,正军带马骆驼和装备,各监军司统领边境。史书的大总数与精锐实际出兵数并非同一口径。能集合多少人、让多少人吃上粮,和某一役能投入多少战兵,是三个不同的问题。
终于把帝号送出边界
1038年十月,元昊筑坛称帝,建国号大夏,改元天授礼法延祚,称世祖始文本武兴法建礼仁孝皇帝。他又追尊继迁、德明,将祖父与父亲置入帝王谱系。新帝要说明的不是自己突然拥有一块土地,而是这个家族已经有资格传承一个国家。
向宋告知帝号的表文仍以“臣”开头,却请求宋承认他在西郊称帝。文字的恭敬和名号的冲突放在同一张纸上。宋廷随后削夺官爵、禁止互市,募人捕杀元昊。礼制的分歧终于变成边境上真实的代价。
酒肆墙上的两个名字
张元、吴昊来自宋境,进入夏国后得到重用。关于相识过程,《西夏书事》保存一则投效故事:两人饮酒,在墙上留下“张元、吴昊饮此”,因此犯了元昊名讳,被巡者拘去。元昊责他们不懂避讳,他们却答,姓的问题还没理会,怎么先理会名字?
这句话直指元昊仍用中原赐姓的尴尬,既大胆,也切合新朝廷想摆脱旧名义的心事。辑史说他因而惊异,释放并逐渐重用二人。另一首归于张元的鹰诗有“有心待搦月中兔,更向白云头上飞”,后来讲述者借这种昂扬诗语描写他的野心。诗与掌故能够留下人物气质,也不能替代对其实际谋划的判断。
宋曾厚给其家米钱,并任用亲属,试图招回二人;招诱无效,又把家人羁置随州等地。张、吴后来潜遣谍者伪造宋诏,把随州家属接走。《西夏书事》说夏境用车马和音乐迎接。改变国界的不仅是士人的选择,还有被两边朝廷拿来施压的家人。
阅读依据
- 《宋史》卷485 ↗
核读元昊形貌、兵书、官服、征讨、文字、称帝表、追尊及1043更名;传中系年与其他材料有异。
- 《宋史》卷486 ↗
核读结尾官制与军制:负赡、泼喜、撞令郎、监军、铁骑;跨时概述不能机械全推为同年定制。
- 《西夏书事》卷11 ↗
亲读少年献马劝父、所引曹玮画像、1032承位受册、1033髡发官服与猫牛围城。清代辑史注明材料层次。
- 《西夏书事》卷12 ↗
亲读宗哥、河湟渡水,兵制、文字、礼乐、二字院与1038称帝;其辑录异说不自行化为唯一答案。
- 《西夏书事》卷13 ↗
亲读1039告帝表、朝仪、蕃学、唃厮啰攻凉州及削官互市。
- 《西夏书事》卷14 ↗
亲读张吴酒肆壁题及诗语掌故;不把辑史的诗酒形象全当现场实录。
- 《西夏书事》卷16 ↗
亲读张吴家属羁置、伪诏接归与1043曩霄和书;矫取不是出兵强掳。
- 聂鸿音《打开西夏文字之门:西夏字是怎样构成的?》 ↗
国家古籍保护中心刊载的学者文章,亲读字书、形音义研究与1502保定经幢;仅作现代文字研究依据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先看见一件红袍:西夏02 · P003–P013
- 接过两个大国的册书:西夏02 · P014–P019;西夏02 · P020–P020
- 能骗开城门,仍过不了所有的河:西夏02 · P020–P026
- 从名字到头发,都要听朝廷的:西夏02 · P027–P034;西夏02 · P035–P035
- 借来的官名,改过的礼:西夏02 · P035–P038
- 让奏章也有自己的字:西夏02 · P039–P043
- 骑兵之外,还要有人投石、搬粮、守夜:西夏02 · P044–P047
- 终于把帝号送出边界:西夏02 · P061–P063;西夏02 · P016–P016
- 酒肆墙上的两个名字:西夏02 · P064–P06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