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卫慕氏到宁令哥：帝王家里没有退路

元昊称帝以前，亲属并非只是在旁称贺的人。卫慕氏是他的母亲，也是连接一个大族的纽带。1034年卫慕族人山喜谋杀元昊事泄，元昊把山喜一族沉于河。清代《西夏书事》依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又记，他随后以毒酒杀母；《宋史》只记母卫慕氏死、遣使告哀，没有写弑母的过程。

卫慕氏家族还有一名女子是元昊之妃。《西夏书事》说她责备元昊，怀孕后被囚别宫；生子后，野利氏又以孩子容貌不像元昊进谗，母子都被杀。这则记述把家族清洗、后宫竞争和猜疑放在一起，受害者的生命取决于君主是否愿意相信一句话。

这场家族惨祸发生在山遇出奔之前数年。两者都说明帝王亲属并不安全，却各有自己的起因和时间，不能合成一场清除所有反对称帝者的连环杀戮。

1038年，掌兵的山遇惟亮劝元昊不要与宋开战。他讲的是一笔长期的账：关中富庶，边城若修备完好，夏军骑射未必能施展；牛羊又失去市场，一两年间便可能坐困。不如保住已有地位，继续享受赐予。

元昊不听，反而威胁山遇的从弟惟序：若举报山遇谋反，便把他的官爵交给举报者；不做，就一起族灭。惟序把话转告山遇。山遇于是携妻子、儿子和亲属二十二人、珍宝马匹奔向宋境，希望带部落内附。

保安军把消息送到延州，郭劝与李渭沿用不留夏国来投者的旧例，又疑他有诈，强行由韩周送回。山遇等哭诉，仍未能留下。送抵宥州时，元昊甚至先拒绝接收，以延州诱叛为由要到宋官厅前取人；经劝说才受，随后召骑射杀山遇父子。一个试图避免战争的人，没能在任何一边找到庇护。

野利氏的长子宁明成为太子。辑史形容他聪慧、好学，性情仁慈，跟随道士路修篁学习辟谷。元昊问养生之要，他答“不嗜杀人”；问治国之术，他说“莫善于寡欲”。这两句话在强悍的父亲听来不像霸王之器。

元昊不许他再入见。宁明后来因习道气忤、进食不入而死。遗奏却还请以白衣入棺，表示自己不能顺父的罪，并说荒旱不断，百姓不堪征发。父亲这才悲哀，命依太子礼安葬，又立宁令哥。

宁明并未留下指挥一场大战的名声。他的故事让人看见，这个国家里也有人把少杀、少欲和百姓能够休息，视为君主应学习的事情。

野利将领被杀后，元昊寻找遗属，找到了遇乞之妻没藏氏。吴广成辑录的故事说，她被迎入宫中，随后与元昊发生关系；野利后发现后，让她出为尼，住兴州戒坛寺，号没藏大师。这里的寺院没有终止她与皇帝的联系。

1047年元昊出猎时带没藏氏同行，至两岔河生谅祚，孩子交给她的哥哥没藏讹庞养育，毛惟昌、高怀正的妻子轮流乳养。这给掌权者增加了一位尚在襁褓的继承人，也给没藏家提供了进入皇位争夺的机会。

野利后并非毫无权势的妃子。辑史说她有智谋，常戴金起云冠，元昊也曾畏惮她；野利将领之死、皇帝的新宠与新的孩子，却不断侵蚀她及宁令哥的处境。

1047年元昊替宁令哥迎娶没𠼪氏，见她貌美，自己纳入后宫，称新皇后。先前还有一位同族姓的没𠼪妃，不能因为名字相似便把两次纳妃混成一人。太子的新婚安排，被父亲直接改成自己的婚姻。

野利后本来已因将领被杀、元昊偏居天都山而不满；夺子妇后更有怨言，六月又被黜到别宫，不再相见。元昊随后在贺兰山兴建离宫，游宴之时把国事交给讹庞。皇帝越来越依赖新宠身边的人，太子与母亲则越来越没有保障。

关于1048年的宫变，李燾、王称一系材料经《西夏书事》辑录成如下过程：讹庞暗中鼓动宁令哥作乱；正月十五，宁令哥与野利族人浪烈等趁元昊醉入宫行刺，未能当场杀死。救者到来，同行者战死，宁令哥割伤元昊鼻子后逃走。次日元昊死，年四十六。

宁令哥逃到讹庞所居的黄芦，那里没有兑现拥立的承诺。讹庞执杀宁令哥，又杀其母野利氏。元昊据说遗命立从弟委哥宁令，诸酋一度想依遗命；讹庞以父死子继为由，力主立没藏氏所生的幼子谅祚。母舅掌政，成了这场宫变的结果。

沈括《梦溪笔谈》保存了另一个版本：皇子名宁令受，其母嫉恨没藏氏，授戈让他除去她；皇子潜入时却猝遇元昊，刺而不死，逃走后被讹庞等扑杀。这个版本同样以皇帝次日死、幼子被立收束，但行刺的目标与发起者都不同。

元昊能组织战争，也能推动官法、礼乐和文字的建立；这些能力没有保护他身边的人。族人、母亲、妻妾、将领和儿子，接连卷入杀戮、猜疑和继承竞争。夺太子婚姻的行为，又使皇位继承者与君主之间的冲突变得无法回避。

评价这样的统治者，不必在建国能力与对亲人的暴力之间选择一种，把另一种抹去。他在国家组织上的作为可以具体研究，受害者的命运同样构成这段历史。宫变最终没有把权力交给受辱的太子，而是交到拥立幼君的母族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