丰年里，也要听见农人的难处

明宗读奏有赖安重诲，安自陈只能理解眼前事务、不熟旧事，建议选文学之臣备应对。朝廷于是置端明殿学士，以冯道、赵凤担任。927年明宗在宰相争议中也明确说，河东旧书记冯道多才、不争，可作宰相。

这是军人皇帝借助文书、典章知识治理的具体合作。这份合作仍由安重诲、地方长官与三司共同参与，文学知识必须进入实际决策，才能改变百姓生活。

929年明宗谈到年谷丰熟，冯道先以井陉骑马为喻：险路谨慎反能平安，到了平路放松却摔倒，治理也不能因安定而怠慢。皇帝又问百姓是否充足，冯道答农人荒年受流亡饥饿，丰年又因谷贱受伤。

冯道引用聂夷中田家诗，明宗命左右记录，经常讽诵。诗里卖新丝、粜新谷，不是喜庆的丰收交易，而是穷困农户提前折损未来的生活。后来朝廷校定、雕印《九经》，也把典籍传播纳入官方工作。

冯道是瀛州景城人，先事刘守光，再经张承业荐入河东；随后经历后唐庄宗、明宗、闵帝、末帝，后晋高祖、出帝，后汉高祖、隐帝，后周太祖、世宗十君，其间又向耶律德光称臣。954年去世。“四姓十君”说明他跨过多次改朝，不代表每一任都任同一职、掌同等权力。

《新五代史》写他在军中住茅庵、卧草束，把将领送来的被掠妇女安置别室、找到亲属后归还；在乡里饥荒时拿出所有积蓄周济，还暗中替无力耕田的人耕作。欧阳修却读他的《长乐老自叙》，见他以历朝勋爵自荣，批其无廉耻。个人能帮助别人，与大臣是否在亡国丧君时尽责，是欧阳修同时提出的两件事。

蔡东藩在《五代史演义》第四十六回，写冯道率百官见郭威时，评他“最号老成，实最无耻”。黄仁宇在《赫逊河畔谈中国历史》的“五代十国”篇却换了问题：地方军事与财政逐渐归并、文士难以展志的过渡时期，冯道为民众争取生计，也让传统行政得以延续。它把忠贰评价放进制度变化中理解；这种解释不等于每一次废立都可以免责。

明宗朝把庄宗时过度支出的宫廷作风作调整，遣出部分年轻宫人、让既有老宫人承担职掌，也限制狩猎。931年他解放五坊鹰隼，解释追逐田中野兽会践坏庄稼，不愿为此损民。治国的节用与农事，在这些行动中能具体看见。

926年新朝废去孔谦所立的苛敛办法，也免夏秋税省耗；这不是取消所有地方税。宫廷仍留宦官三十人、教坊百人，孟汉琼后来继续用事，不能说伶宦全被消灭。930年又令防御使、团练使、刺史、行军司马、节度副使由朝廷任命，不许各道自行荐补，试图收紧地方人事；933年夏州换帅失败，则显示中央决定仍可能无法执行。石敬瑭这样的新军将供中央使用，也能在继承危机中成为独立力量。

明宗较长的统治给中原提供恢复机会，《通鉴》评其时年谷屡丰、兵革罕用，较五代其他朝廷粗为小康。安重诲、两川、夏州与皇子之争，却让这种恢复仍带着脆弱的边界。评价开明与失误，可以从政策怎样执行、谁获益、谁受损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