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一哭，天下换主

李从厚在明宗柩前承位，以日易月行丧，十二月已经开始听政，礼毕又召学士读《贞观政要》与《太宗实录》。他有读史的愿望，却性情宽柔、少决断，近臣替他把防范强镇变成一轮仓促调任。李从珂本姓王，母魏氏早寡；《新五代史》记李嗣源经过平山时掠得母子，收十余岁的阿三为养子，赐名从珂。养子名分由此建立，也成为后来军中威望与皇室冲突的一部分。

明宗死后，宋王李从厚继位，朝政由朱弘昭、冯赟掌握。他们要召回驻天雄的孟汉琼，又不愿石敬瑭久据太原，于是令范延光由成德移天雄、李从珂由凤翔移河东、石敬瑭由河东移成德。几个强镇之间的兵权，仿佛可以凭一轮调任重新分配。

命令却没有正式制书，只遣使持枢密院的宣命催促赴镇。李从珂听说粗暴好杀的李从璋将来代掌凤翔，更不敢上路。马胤孙劝他奉召，诸将却认为功名震主、离镇必死。潞王选择起兵，檄称朱、冯离间骨肉，愿入朝清君侧。

李从珂试图拉拢守长安的王思同，许利并以美女相诱，不从便准备加害。王思同拘执使者，坚持为明宗旧朝效力。朝廷遂令他统军，药彦稠为副，诸镇军队汇集凤翔。

三月，东西关城被攻破，凤翔城墙低、城壕浅，死伤众多。李从珂登城哭诉自己自少年随明宗百战，伤痕满身，如今无罪受诛。哭诉之后，真正打开城门的是军中冲突：张虔钊用刀逼士卒登城，士卒愤怒反攻主将；杨思权高呼拥立潞王，率军解甲入西门。

杨思权当场递上一张纸，要求成功以后授节度使，不能只给防御使、团练使。李从珂立即写下邠宁节度使的承诺。尹晖又喊西军已入城受赏，其余攻城军争着投降。李从珂搜集城中财物，连锅鼎也估价发给军人，随后东进长安。

李从厚听到败报，向诸臣表示自己原无争位之心，愿亲迎兄长让位。少帝又遣使召石敬瑭，想让他率军抵御东来的潞王。康义诚却请求统领剩余宿卫兵西进；《通鉴》说他想把全军迎降当成自己的功劳。少帝倾府库赐军，许平凤翔后每人再赏二百缗，又杀潞王之子李重吉与出家为尼的女儿惠明。

出发前，军中另一场冲突已经显出失控：朱洪实主张以禁军固守洛阳，与康义诚争执，互指对方要反。少帝听二人在御前争讼，不能辨其是非，竟斩朱洪实，军士更加愤怒。西进后，部众百十成群，抛下兵器赶去投降；到干壕时，康义诚只剩数十人，解下弓剑请求见潞王。没有一支朝廷军在这条路上组织起有效抵抗。

朱弘昭以为急召是追罪，投井而死；安从进杀冯赟并灭其族。孟汉琼没有按少帝命令赴魏州接应，而是单骑向潞王奔去，倚仗旧日存抚之恩求自保，却被斩在路旁。

四月初，李从厚带五十骑从玄武门出洛阳，打算前往魏州，却在途中到了卫州，遇到奉召而来的石敬瑭。卫州刺史王弘贽认为，历代出奔天子尚有将相、侍卫、财库与法物，现在却只剩五十骑，难以兴复。少帝近侍沙守荣责石敬瑭欲卖天子，拔刀刺他，与陈晖格斗而死；奔洪进自杀。刘知远率兵进来，杀尽少帝左右与随骑，只留皇帝一人。

曹太后下令废李从厚为鄂王，以潞王掌军国事；李从珂在明宗柩前即位。新帝遣王峦去卫州，少帝察觉酒有毒，拒绝饮用，最后被缢杀。孔妃和四个儿子也被杀；磁州刺史宋令询闻少帝死讯，恸哭半日，自缢身亡。

这场更替不能只归结为城头哭得动人。调令不合正式程序，攻城将领失于御众，军士索取官位与赏钱，禁军主将预谋迎降，逃亡天子失去仪卫；每一个环节都使皇帝名号与实际兵权进一步分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