参合陂:归途上的败军与被杀的降卒
从扣留使臣,到河上相持与战后杀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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援兵来过两次,盟友却不能永远停在原处
拓跋珪复国之初,慕容垂的后燕曾两次出兵相助,先击退窟咄,再打败刘显。后燕在384年建立,北魏在386年兴起;两年的先后之外,更大的差别在于实力。一个已有善战的将领、军队和中原城邑,一个还在聚拢旧部、反复争取首领的归附。
几年之后,拓跋珪在代北接连征战,部众与牲畜日益增多。后燕也没有停在原地:慕容垂仍在攻取城池,后来灭掉西燕,又向青、兖一带扩张。两个政权都在增长,也开始同时插手同一批首领的事务。旧日援助留下的交情,不能自动决定今后谁应听谁的话。
后燕不是拓跋珪周围唯一的力量,北魏也不是只能立即与燕决战。贺兰诸部、后秦、西燕仍能影响双方的选择。关系破裂有具体的来路:首先是共同干预的一场内争,随后是一个没有获准回家的使臣。
贺兰兄弟的争斗之后,拓跋觚被留在了燕国
391年,贺讷与弟弟贺染干相互攻伐。拓跋珪把战事告知慕容垂,请求发兵,并表示愿意引导燕军。慕容垂派慕容麟攻贺讷,兰汗攻贺染干。《资治通鉴》记,贺讷战败被擒后,慕容垂把部落还给贺讷,将贺染干迁往中山。兄弟二人因此受到不同处置,燕魏也都更深地介入了贺兰部。
慕容麟在这一阶段建议把拓跋珪召到燕廷,让他的弟弟监理魏国事务,慕容垂没有接受。随后,拓跋觚出使后燕,又发生了扣留使者、索取名马的争端。这是另一件事,留在燕国的人也换成了拓跋珪的弟弟。《魏书》把遣觚列在390年,把扣留列在391年;《资治通鉴》在391年连叙觚来见与被留。两书都把名马之争与此后的断交联系起来。
《资治通鉴》说慕容垂年老,儿子们逐渐用事,留住拓跋觚向魏索马。拓跋珪不肯交出所求,停止与后燕往来,并派张衮联络西燕。弟弟落在对方手里,并没有换来屈从,原来的盟友反而转向了燕国内战中的另一方。
拓跋觚曾经逃走,又被慕容宝追获。书中仍记慕容垂待他如初。礼遇和扣留可以同时存在:他在燕廷未必每天受辱,却已失去自由归国的权利。这场外交争端留下的不是一句争气的豪言,而是一个长期回不了家的人。
长子城等不到的援军
北魏与西燕的联系,很快遇到了一次考验。慕容垂要消灭慕容永,结束两个燕国并存的局面。将领担心连续出征使士卒疲惫,他却采纳慕容德的意见,认为应在自己尚能主持战争时除去这个敌手。年老没有使他放弃扩张,反而使继承之后的隐患成为出兵的理由。
394年,后燕围攻西燕都城长子。慕容永向东晋和北魏求援,拓跋珪遣陈留公元虔与庾岳率军向秀容推进。《资治通鉴》记为五万人。援军尚未抵达,长子城已经失守,慕容永及一批公卿被杀,西燕灭亡。
这次救援没有保存盟友。后燕取得西燕的城邑和人口,北魏则失去了一支可以共同牵制慕容垂的力量。燕魏冲突因此更为直接,但周围仍有东晋、后秦与诸部,不是整片北方只剩下两国。接下来怎样用兵,仍然需要双方各自作出决定。
大军向北,拓跋珪把人畜迁到河西
395年,慕容垂派太子慕容宝与慕容农、慕容麟等率八万人伐魏,又令慕容德、慕容绍率步骑一万八千人后继。这是史书分列的两支兵力,其中后继明载有步兵与骑兵,并非九万八千骑同时列阵北上。
出兵之前,高湖曾劝阻。他提起索马、扣弟,认为燕方在交往中理亏,又提醒魏国已经强盛,不应轻视。慕容垂发怒,免去他的官职。至少在史书保存的这场争论里,燕廷不是无人看见风险,最后的决定仍是进军。
拓跋珪采纳张衮示弱诱敌的建议,将部众与牲畜迁往河西,拉开与燕军的距离。燕军沿途招降魏的别部,收取田间粮食,在黑城造船,准备渡河。魏军的退让有战争意图,却也确实把部众、田地与收成置于燕军面前;风险没有因为这是一条计策就消失。
与此同时,拓跋珪派许谦向后秦求援。姚兴后来遣杨佛嵩率兵来助。向外求援和调军分路同时进行,魏军在河边相持,也在争取河岸之外的力量。昔日向燕求援的拓跋珪,如今已能借另一方的兵来抵抗燕军。
没有家书的时候,一条假消息传过河面
慕容宝出发时,慕容垂已经生病。拓跋珪派人截断中山与前线之间的使者往来,使燕军数月得不到国都的消息,又让被俘使者临河高喊慕容垂已死。魏军利用的不是一句随口编造的话,而是长久没有消息之后最容易引起恐惧的那个空缺。
慕容麟部下的慕舆嵩等人相信慕容垂已死,谋划拥立慕容麟。事情泄露,这些人被杀,慕容宝与慕容麟之间也生出猜疑。谣言没有改变中山发生的事实,却已经改变了前线将领彼此看待的方式。
燕军渡河受阻,军心又乱,慕容宝决定撤退。十月,他烧毁船只,趁夜东去。当时河面尚未结冰,燕军以为魏军没有船就无法渡河,退兵时没有布置应有的侦察。这个判断将比假消息更直接地决定他们能否安全回家。
河冰合上之后,追兵昼夜兼程
十一月,暴风之后河水结冰。拓跋珪丢下辎重,选二万余骑急追。燕军以为隔河便已脱险,魏军却获得了不靠船只就能通过的通道。胜败的一项条件,在撤军途中改变了。
《资治通鉴》和《晋书》都写到僧人支昙猛警告追兵将至,叙事中还带有风气预兆。实际的防备却没有跟上:慕容宝起初不信,后来派慕容麟率三万骑殿后,慕容麟又把警告当作虚言,放任骑兵游猎。《资治通鉴》还记燕军斥候只走出十余里便睡下,远处急进的魏军没有被及时发现。
魏军昼夜赶路,到参合陂西面时,燕军宿在陂东、蟠羊山南面的水边。拓跋珪命士卒衔枚、马口加束,夜间接近。次日日出,魏军登山,燕军才看见追兵已在身后,营中大乱。士卒奔逃,践踏、溺水,另一支魏军又截住了去路。
慕容宝等脱身,许多人则没有逃走的通道。《资治通鉴》记四五万人放下武器投降。这里的数字是史书对降众规模的记载,与此前出征、后继的数字不是同一项统计。战场上大势已定,接下来发生的事,取决于胜者怎样处置这些已经投降的人。
本来要放还的人,被一道决定留在了参合陂
拓跋珪先从俘虏中留下贾彝、贾闰、晁崇等有才学的人,任用在自己身边。对于其余降卒,《资治通鉴》记他原想给衣服和粮食,让他们回去,以此招徕中原人心。留下士人、放还其他人,是史书记下的最初方案。
中部大人王建提出相反的意见。他认为燕国还强,这次倾力来攻而魏侥幸获胜,如果放降卒回去,便给燕国保留了力量;应当杀尽,使对方空虚,以便继续进取。这个建议把数万已经投降的人的性命,当作削弱敌国的手段。它说的是未来征服的利益,并没有提供这些降卒正在反叛的证据。
拓跋珪采纳了建议。《资治通鉴》用尽坑之记下杀戮。王建承担进言的责任,拓跋珪则把建议变成了杀俘的决定。此前记作四五万的降众,被作为一个整体杀害。留下的史文没有使每一名死者的姓名、人数和具体死法都变得清楚,却明确留下了从准备放还到决定杀尽的转折。
燕军的崩溃使魏取得巨大优势,杀俘却没有使战争就此结束。慕容宝以败绩为耻,反复请求再伐,慕容德也劝慕容垂亲自出征。次年,老皇帝仍会率军北上。参合陂留给两国的,不只是力量消长:还有本可获得衣粮回家、最后没有回去的数万降卒。
阅读依据
- 《魏书》卷24 · 张衮传 ↗
张衮建议羸师卷甲以诱慕容宝,核定人名。通鉴电子本文字作张兖,正文依魏书本传统一为张衮。
- 《魏书》卷2 · 太祖纪 ↗
对读燕魏援军、贺兰内争、觚出使和扣留、救西燕及参合陂。本纪把遣觚记在390年、扣留记在391年;援西燕所系年次与通鉴有异,正文394年长子之围依通鉴。本纪记录参合大捷与任用士人,没有叙写降卒被尽杀,须与通鉴合看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07 · 太元十六年 ↗
391年贺讷、贺染干互攻与燕军处置,慕容麟建议召拓跋珪入燕廷、令其弟监国,未被采纳;此事与后来留觚不同,随后觚献见被留、索马、魏绝燕联西燕。没有把觚此行明确写成支付贺兰战事援军经费,也未证明拓跋珪求燕平乱时已有一套吞并后燕的完整预谋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08 · 太元十八至二十一年 ↗
长子失守、395年燕军出征、河上假消息、焚舟撤退、结冰急追、失察与杀俘的主要依据。八万主军与一万八千后继步骑分列;降众记四五万,非精确人口表。王建主张杀降以空燕国,魏主采纳,不改写成防叛的合理自卫。参合陂现代定位及是否与342年聚众处同址未核定;坑字不擅自细化成逐人活埋。
- 《晋书》卷123 · 慕容垂载记 ↗
对读慕容垂主动灭西燕、继续扩张、八万及一万八千出兵、支昙猛进谏与慕容麟游猎失备、慕容宝求再伐。载记带有灾异征兆和燕方叙事,正文将风气预警归于书中记述,不当作天气能预知敌军的证明。
原稿段落定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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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援兵来过两次,盟友却不能永远停在原处:北魏02 · P082–P084
- 贺兰兄弟的争斗之后,拓跋觚被留在了燕国:北魏02 · P085–P090
- 长子城等不到的援军:北魏02 · P091–P094
- 大军向北,拓跋珪把人畜迁到河西:北魏02 · P093–P097
- 没有家书的时候,一条假消息传过河面:北魏02 · P097–P100
- 河冰合上之后,追兵昼夜兼程:北魏02 · P100–P102
- 本来要放还的人,被一道决定留在了参合陂:北魏02 · P102–P10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