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珪复国:逃亡的人怎样重新聚众
独孤、贺兰与一个尚未稳固的魏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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庇护者死后,旧日容身处变成险地
383年的淝水败战,使苻坚失去了维系北方诸势力的威势。前秦没有在这一战当天灭亡,随后各地的起兵、争夺和复国,才逐步拆开它的统治。对于年少的拓跋珪,这场巨变既可能打开恢复祖业的机会,也会使原有的保护突然失效。
代国覆亡后,刘库仁曾收纳拓跋旧部,保护拓跋珪母子。前秦陷入危局,他仍出兵援助秦方,却被寄居其部的慕容文夜袭杀死。部众随后归其弟刘头眷统领。谁接过这一支力量,也就关系着寄身其中的拓跋后人的生死。
刘库仁之子刘显杀死叔父刘头眷,自立为首领,又准备除掉拓跋珪。父辈留下的庇护没有自动传到儿子手里。拓跋珪仍有旧臣和亲属,却已不能把安全寄托在这处营地之中。
姑母送来消息,母亲留下拖住追兵
秘密先从亲属之间传了出来。刘显弟弟亢泥的妻子,是拓跋珪的姑母;她把谋害的消息告诉贺氏。另一条消息来自刘显的谋主梁六眷,他又是什翼犍的外甥。梁六眷暗遣穆崇等人告警,甚至把妻子和骏马交出去,准备在事泄时让人以遭到劫掠为借口,掩护自己。
《资治通鉴》写,贺氏夜间劝刘显饮酒,待他醉后,让儿子与长孙犍、元他、罗结等旧臣乘轻骑离去。到了将明未明时,她再惊动群马,装作刚刚发现孩子失踪,把怀疑反过来抛给刘显一方。刘显因此没有立即紧追,拓跋珪得以奔向贺兰部。
贺氏自己没有随即脱身。刘显又要杀她,她逃到亢泥家,在神车中藏了三日,又靠亢泥全家求情免难。后来刘显部中发生混乱,她才与儿子会合。联姻在这里并不只是家谱上的一条线:姑母、母亲和姻亲各自冒险,替一个尚无稳固地盘的继承人争出逃走的时间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06 · 太元十年前后
牛川拥立:旧臣带来的不只是一个名字
贺兰部是母族所在,首领贺讷也是拓跋珪的舅父。贺讷见到外甥,谈起将来复国;旧日大人们则带着各自掌握的部众重新选择去向。长孙嵩原本一度考虑归附另一位拓跋宗室,最后转向拓跋珪。拥立并非所有人从一开始就毫无异议的决定。
母族内部也有危险。贺讷之弟贺染干忌惮拓跋珪得到人心,曾谋害、围逼他;贺氏出面质问自己的弟弟,才使围兵退去。一个贺兰部里,同时有接纳他的人、支持他的人和想杀他的人。外甥身份带来援助,却不能消除首领之间的竞争。
386年正月,拓跋珪在牛川大会诸部,即代王位,建元登国。他重新任命南部、北部大人,按功劳授爵。二月移居盛乐,休整部众、劝课农业;四月改称魏王。代的旧号连接着祖业,魏的新号则成为此后政权的名称。此时他称王,398年称帝还是后来的事。
有人离开时,他先叫停了追兵
称王并没有使所有部众固定在他身边。登国元年,侯辰、代题率部离去,将领准备追赶,拓跋珪却叫停了他们。他提起这些首领世代承担职役,认为眼下虽有过失,可以暂且容忍。这里的世修职役是在说过去的服务关系,并不是把他们贬作无足轻重的末流人物。
他给出的理由是政权初创、人心未齐。刚刚聚拢的部落仍在观望,立刻以追杀回应每一次离去,未必能把人留住。《魏书》保留了这次克制,也接着写代题重新归来后又投奔刘显。宽容并没有立刻换来一个忠诚不变的结局。
部众的去留关系着保护、首领之间的联系和对未来的判断。旧臣中有人冒险相救,也有人带着部众离去,并不是人人只有同一种选择。拓跋珪既有容忍,也会追讨;能否留下观察的余地,取决于眼前的危险,而不是一条对任何人都适用的宽免承诺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2 · 太祖纪
叔父逼近,燕兵成了渡过危机的援手
当时的代北并不是只有一组君臣。刘显掌握独孤部力量,刘卫辰活动于河套一带,东面有库莫奚,北面有柔然、高车;贺兰母族的态度也会改变。更远处,慕容垂的后燕与慕容永的西燕并存,关中另有秦的各支势力。北魏尚未统合北方,拓跋珪面对的仍是十六国纷争中多方竞争的局面。
386年,刘显迎来拓跋珪的叔父窟咄,拥兵逼近。窟咄也属于拓跋宗室,他的出现使部众观望,连拓跋珪身边都有人谋应。拓跋珪处死主谋,未追究其余人,随后越过阴山,依托贺兰部避敌,并向慕容垂请求援军。这里的直接危机是刘显拥立窟咄,并非柔然发动的一场统一攻势。
慕容垂派儿子慕容麟来援。两军会合后击败窟咄,窟咄逃向刘卫辰,反被刘卫辰杀死,部众为拓跋珪收取。叔父的威胁解除了,刘卫辰却仍在西面掌握着一支力量。他与拓跋珪之间更大的冲突,要等到391年。
同年十二月,慕容垂送来西单于印绶,封拓跋珪为上谷王,拓跋珪没有接受。援兵解了眼前的围,封号却涉及双方谁居于上位。他可以借助后燕军队,同时拒绝这个名分;这份合作中的距离,后来会越拉越大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2 · 太祖纪
旧日保护者和旧日敌人,都要重新面对他
387年,拓跋珪再请燕兵,亲征刘显,追击至弥泽,大破其军。刘显逃奔西燕,留下的部落被收取。先前要杀他的首领失去了原来的力量,但这一仗也不是拓跋珪完全独力完成的复仇,慕容麟所率援军仍在其中。
此后攻势向外展开:388年北征库莫奚,389年袭击高车诸部,390年又与慕容麟共同进攻贺兰等部。《魏书》不断记下被夺取的人口、牲畜和重新归附的首领。胜利不只是地图上多出一片颜色,也意味着许多家庭被带走,原来的生产和生活被战争打断。
390年,刘卫辰之子直力鞮围攻贺兰部,贺讷陷入困境,向拓跋珪请降求救。拓跋珪出兵,直力鞮退去。曾经收留他的舅父,如今需要他的军队来救;但贺兰诸首领并未从此停止争斗,第二年又发生内部冲突。亲属、盟友和从属的关系,仍在不断变化。
追入大漠,也没有终结柔然
391年,拓跋珪进攻柔然。追兵向大漠推进,粮食耗尽。《资治通鉴》写,他问杀掉备用的马还能供应几日,得到三日的答复,便加速追赶,终于在南床山附近击破对方。《魏书·蠕蠕传》记俘获半部,余众继续逃走,魏将又分路追击,随后陆续发生请降与收编。半部是史书对当时俘获规模的说法,不是一份可以精确折半的人口统计。
柔然此前有归附拓跋的经历,也没有在这一战后消失。其内部原有不同首领,后来社仑又重聚力量。胜败与首领的分合会变,已被打散的敌手也会重新组织;一次追击成功,还不足以给北方的争斗画上句号。
《魏书》把柔然追溯为东胡后裔,又保存木骨闾起家的故事。这是带着北魏立场的族源记载,与各部当时怎样组织、依附谁,并不是同一个问题。史书所见的反复归降、逃离和重聚,比一条整齐的族源线索更加复杂。
实力增长之后,复国仍有沉重的代价
同在391年,刘卫辰再遣直力鞮进攻,拓跋珪出兵击败其军,渡河南追。刘卫辰父子败走,直力鞮被擒。《资治通鉴》记刘卫辰为自己的部下所杀,魏军后来取得他的尸体。父子原来掌握的人口、牲畜和诸部关系,转入胜者手中。
这份胜利之后还有大规模杀戮。《魏书》记刘卫辰的子弟宗党五千余人,不论年长年幼,被一并杀死。数字属于该书的记数,但杀戮亲族的责任不能被兼并部众、分赐牲畜的战果掩去。刘卫辰的少子屈丐逃走,后来成为赫连勃勃,战争并没有到此封口。
从夜间逃亡到接连出征,拓跋珪已成为代北的重要力量。他靠亲属救援、旧臣拥立、燕兵协助,也靠处刑、迁徙和兼并扩大统治。把这一切归结为拓跋人天生善战,会抹去这些条件;用后来宫廷的纷乱解释眼前每一场战争,也同样过早。复国已经实现,怎样统合这些来路不同的人,才刚刚开始。
阅读依据
- 《魏书》卷2 · 太祖纪 ↗
386年即代王、盛乐课农、改魏王、侯辰代题去留、窟咄与燕援军、西单于封号及387—391年征战。世修职役是历代服役之意,不是地位卑微;窟咄386年为刘卫辰所杀与刘卫辰391年败亡分开。五千余宗党被杀的数目照录史书层次。
- 《魏书》卷23 · 刘库仁传 ↗
核刘库仁援秦及寄居其部的慕容文夜袭、刘眷与刘显继掌部众。刘库仁遇害年份诸书记载有出入,正文只叙淝水后战局。刘显败后,《太祖纪》记魏尽收其部落,本传则记慕容麟收众迁中山,正文保留燕军参与,不将全部战果独归魏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06 · 太元十年前后 ↗
姑母告警、梁六眷与穆崇、贺氏饮显和惊马、逃奔贺兰及旧臣聚附,均按书中叙事;不另造对白。牛川现代定位未核定,未沿用原稿的西拉木伦河断语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07 · 太元十一至十六年 ↗
对读诸部征战、390年贺讷求援请降、391年柔然追击及刘卫辰败亡;各年战事不压成386年一役。族群比喻与所有游牧社会的概括不作史实。
- 《魏书》卷103 · 蠕蠕传 ↗
柔然族源属于北魏史书叙述;南床山虏半部、分路追击、陆续归降与后来再兴须连读。蠕蠕名称本身带有北魏贬称意味,正文采用柔然。
原稿段落定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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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庇护者死后,旧日容身处变成险地:北魏02 · P058–P060
- 姑母送来消息,母亲留下拖住追兵:北魏02 · P060–P063
- 牛川拥立:旧臣带来的不只是一个名字:北魏02 · P062–P066
- 有人离开时,他先叫停了追兵:北魏02 · P066–P071
- 叔父逼近,燕兵成了渡过危机的援手:北魏02 · P072–P076
- 旧日保护者和旧日敌人,都要重新面对他:北魏02 · P077–P078;北魏02 · P080–P081
- 追入大漠,也没有终结柔然:北魏02 · P078–P081
- 实力增长之后,复国仍有沉重的代价:北魏02 · P074–P074;北魏02 · P080–P08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