代国覆亡后,谁留下了拓跋珪
从秦军北进到燕凤献策、刘库仁护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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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方正在被重新连起来
前秦的苻氏统治家族有氐人背景。《晋书》称苻坚的祖父苻洪为略阳临渭氐人,记他率众辗转陇右与河北,后来苻健西入关中,在长安建立秦政权。到了357年,苻坚取代苻生执政。理解这位统治者,须从这条迁徙与夺取政权的经历出发,不能把他的家族活动地域一概放在青海,也不能用现代民族的性格印象代替历史。
苻坚重用王猛,修官职,劝农桑,兴学校;370年灭前燕,376年又先后征服前凉与代国,形成北方大范围的统一。这不是仅靠个人勇武取得的成绩,军队、官员与新归附的部众都在其中。史书里的氐人出身,也不等于一种永远不变的生产方式;苻氏的迁徙、军队组织与关中农政,必须分别看。
他的胜利并没有消除统治新附地区的难题。征服之后,是杀、迁、留,还是继续任用原有首领?每一次处置都会改变地方关系。把苻坚比作项羽,或把他的结局全归结为不够狠,是一种事后评价;要看清代国之役,还得回到他当时能够使用的人与办法。
追到黄河另一边的对手
铁弗部的刘卫辰处在代与秦之间,归附、反叛和再受招纳交错发生。365年,《魏书》记他背离代国,东渡黄河,受到什翼犍追击;《晋书》又记他反秦后被俘,苻坚仍让他统领部众。因此,他并非从此只站在一边。前秦的都城是长安,不能因为战线伸向黄河,就把秦廷搬到洛阳。
367年,什翼犍再次进攻。黄河的冰尚不够厚,《魏书》写代军以苇索牵合浮冰,再铺散芦苇,让冰草结合,终于渡河,出乎卫辰意料。卫辰带着宗族向西逃去,代军收取部落而还。374年又有一次出征,375年,卫辰向苻坚求援。多年追逐,终于引来规模更大的秦军。
与卫辰不同,刘库仁当时是什翼犍所任的南部大人。《魏书》称他属于刘虎宗族,母亲是拓跋郁律之女,什翼犍又以宗女嫁他。亲属关系与官职,一同把他连在代国一方。两位刘姓首领存在宗族联系,但不能只凭姓氏推定所有部落的远近亲疏,更不能把匈奴各支采用刘姓都解释成某一次汉朝赐姓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1 · 序纪;《魏书》卷23 · 刘库仁传;《晋书》卷112 · 苻洪、苻健载记;《晋书》卷113 · 苻坚载记上
战败以后,连草场也留不住
376年,苻坚命苻洛率军攻代,卫辰成为向导。军队并不只有一路:《魏书》概称苻洛二十万及诸将分道而来,《资治通鉴》则分记苻洛所领幽、冀兵十万,另有俱难、邓羌、张蚝等率步骑二十万会合。两书兵数与编组写法不同,不宜抹平成一份精确无误的兵力表。
十一月,白部、独孤部在南方抵御秦军失败,刘库仁退回云中。什翼犍再次派他迎战;《魏书》记骑兵十万,交锋地点在石子岭。刘库仁又败了。勇于作战,没有改变两次受挫的结果;什翼犍此时又在病中,无法亲自带兵扭转局势。
代众退到阴山以北,却没有得到喘息。高车诸部相继反叛,四面袭扰,人与牲畜连刍草、牧地都难以获得。撤离一座城,还可以依靠迁徙保存部众;当沿途的放牧条件和归附关系一并失去时,迁徙本身也变得危险。什翼犍只得再次向南。
等到秦军稍退,十二月,他回到云中。稍退并不等于结束战争:《通鉴》接下来明确写秦兵仍在君子津。因而不能说苻坚原已放弃灭代,只为替卫辰解围,直到听说代王被杀才突然重新发兵。外部压力始终没有远去。
帐幕外的守卫,变成了谗言里的杀手
《魏书·序纪》只写什翼犍回到云中十二天后去世,年五十七。《资治通鉴》写出的经过更为激烈:什翼犍的弟弟孤早已去世,孤的儿子斤因失去原有地位而心怀怨望;王位继承人又没有定下,猜疑于是有了可乘之机。
什翼犍的儿子寔此前已经去世,寔的儿子拓跋珪还小,其他已经长大的诸子则在秦军威胁下,每夜持兵守卫。斤对庶长子寔君说,父亲准备立慕容妃之子,先要杀你;那些在帐外执兵的弟弟,正是在等下手的机会。守卫同一位父亲的举动,就这样被改说成要杀兄的证据。
《通鉴》记寔君相信了这番话,杀死诸弟,并杀害什翼犍。当夜,诸子的妻子与部众奔告秦军,李柔、张蚝立即向云中进兵,代众逃散。这里能够追到的动机,是围绕继承的猜疑;寔君是否还自信能代父与苻坚谈出更好条件,并无同等明确的记载。
这一内乱与外部攻势相接,代王的统治瓦解了。秦军进军不是仅靠一句为父报仇的宣言,原有军力和部众离散早已使代国处于危境。北魏的建立还在十年以后,不能因后来有复国的故事,就减轻376年这场覆亡的分量。
这场覆亡,还有互不相同的记载
什翼犍之死不是所有古籍都这样写。《晋书·苻坚载记》称他涉翼犍,记他战败后被儿子翼圭捆送秦军,苻坚让他入太学习礼,又以执父不孝把翼圭迁往蜀地。《宋书·索虏传》也写什翼犍被俘到长安,后来获准北归,死后由儿子涉珪继立。它们与《魏书》《通鉴》的死年、亲属关系和事变经过,都不能直接接合。
本文的战争与幼主主线,采用《魏书》及《通鉴》的安排:拓跋珪是什翼犍之孙、寔之子,生于371年,376年史书称他六岁;寔君则是另一人。不能先沿用这个幼童年龄,再把《晋书》中捆父请降的翼圭无缝放在他身上,也不能把几部书的差别缩成一个字写错了。
燕凤传与太祖纪把苻坚欲迁幼主长安、燕凤进言安排在什翼犍死后;《通鉴》将其编入376年。这个时间线能够在同一套叙述内使用,却不能拿它去填补另两部书中什翼犍被俘、北归的经过。保留史料分歧,比替所有人物补出一条没有缝隙的行程更可靠。
本节依据:《晋书》卷113 · 苻坚载记上;《宋书》卷95 · 索虏传;《魏书》卷2 · 太祖纪;《魏书》卷24 · 燕凤传;《资治通鉴》卷104 · 太元元年
惩罚杀父者,不等于替代国复位
按《通鉴》的记述,苻坚召燕凤问代国为何生乱,燕凤说明经过。苻坚认为这样的恶行到哪里都一样,命人把寔君与斤押到长安,处以车裂。受刑者不只寔君,也有挑动内乱的斤。
这项惩罚划出了一条君臣父子的秩序,却没有使代国恢复原来的统治。苻坚仍须决定部众由谁接管、拓跋氏的幼童怎样安置。至于他是否特意演给自己的儿子看,或只为向代人表演报仇,史书没有给出这样的内心说明。可以看见的是惩罚与重新分配权力同时进行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104 · 太元元年
把两位强人,放在彼此对面
苻坚一度准备把拓跋珪迁往长安。燕凤没有只靠幼童无辜来求情,而是提出了一套治理代地的办法。《魏书·燕凤传》记他说,代王刚死,臣下离散,遗孙太小,无人辅立;刘库仁勇而有智,刘卫辰狡猾多变,二人都不可独任。
他的建议,是把各部一分为二,让二刘分别统领。他们原有深仇,一方有动作,就要顾忌另一方;等拓跋氏的孙辈长大,再保存并扶立他。《通鉴》又把这番劝说写成替苻坚建立存亡继绝之德,使拓跋后人长久守臣节的安边之策。政治回报是劝说的一部分,并非能预知幼童将来内心感恩的保证。
因而,分交二刘与留下幼主,在这份传记里是一整套建议。顺序也很清楚:燕凤先提出分部制衡,苻坚接受,然后实施;不能先让苻坚完成分割,再让燕凤把已经完成的措施当作劝说的起点。
最终,黄河以东的部众归刘库仁,以西归刘卫辰,两人接受前秦官爵,统领各自部众。刘库仁原是代臣,此时又接受秦的任命,两种身份在他的生命中先后存在。史书所说的分部,首先关乎人群与首领的隶属,不宜想象成一刀切开、界线清楚的两座现代行政区。
留下拓跋珪,并不等于把地方治理交给一个六岁孩子。执掌部众的是二刘;一个曾经握有王位的家族,得以在他们之间继续生存。苻坚可以把这看作安边,燕凤则争到了保留旧主后裔的机会。两种打算在这一刻相交,后来能维持多久,是另一个问题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24 · 燕凤传;《魏书》卷23 · 刘库仁传;《魏书》卷2 · 太祖纪;《资治通鉴》卷104 · 太元元年
接住母子的人
拓跋珪的母亲贺氏,来自贺兰部。《通鉴》记内乱发生时,她先带孩子投奔贺讷,后来再到独孤部;《魏书·刘库仁传》也记她携拓跋珪及卫、秦二王从贺兰部来到刘库仁处。贺兰部与独孤部,是这段托庇经历中先后出现的两个去处。
同行诸人的称谓需要留意。《魏书·昭成子孙传》把卫王仪列为秦明王翰之子,太祖纪则写拓跋珪是寔之子,不能一概写成拓跋珪的两个同母弟弟;秦王觚又见于贺后传的少子记载。古籍采用的亲属系统本有复杂处,照着后来封号指认人物,比替这一行人排出过于整齐的同胞序列更稳妥。
贺氏为什么很快离开贺兰部,这些记载没有解释成舅家拒收。《通鉴》所写的是先投贺讷、再归独孤;后来贺兰亲属内部对拓跋珪的态度又有变化,不能倒推为376年所有舅舅都因他家道中落而拒之门外。担心报复、害怕他日后吞并自己的两段独白,也不能当作当年已经发生的谈话。
刘库仁接纳了他们。《魏书》说他没有因代国兴废改变奉事之节,抚纳离散,给予旧主后裔照护。对秦廷来说,他是受任的地方将领;对拓跋氏来说,他又保留了臣下的礼数。幼童的安全,就暂时寄托在这样一位同时承担两重关系的人身上。故事此时还不是复国,而是活下来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23 · 刘库仁传;《魏书》卷13 · 献明贺皇后;《魏书》卷15 · 昭成子孙;《资治通鉴》卷104 · 太元元年
阅读依据
- 《魏书》卷1 · 序纪 ↗
365、367、374—376卫辰与代秦战争,石子岭再败、迁徙失牧、回云中十二日后崩。此纪没有展开寔君弑父,本文详细内乱过程归于通鉴;二十万、十万等数字保持该书口径。
- 《魏书》卷2 · 太祖纪 ↗
明确珪为昭成嫡孙、献明之子,371年生、昭成崩时六岁。记拟迁长安而获免、二刘分摄及转居独孤,本文年龄按其旧式计龄,不作现代周岁。
- 《魏书》卷23 · 刘库仁传 ↗
刘虎宗族、母为平文帝女、再与拓跋宗女成婚;河东河西分部,贺后携太祖及卫秦二王来居,尽忠奉事而不以兴废易节。姓刘本身不作为血缘证明。
- 《魏书》卷24 · 燕凤传 ↗
分部制衡、待遗孙成长的原始劝说。顺序是昭成崩后拟迁太祖、凤进言、坚从之;与太祖纪、通鉴在同一叙事系统内对读,不拿来衔接晋书的涉翼犍生俘说。燕凤在376年前已有使秦经历,不能误作灭代后才首次接触苻坚。
- 《魏书》卷13 · 献明贺皇后 ↗
贺氏与幼主在兵乱中的避难,觚为其少子。刘显谋害、染干围逼属于后来阶段,不能前移为灭代当年贺兰举部拒收。
- 《魏书》卷15 · 昭成子孙 ↗
秦明王翰后叙子仪,与太祖纪珪为寔之子的谱系不同,不能随口列为同胞兄弟;贺后传与此卷有关觚的关系记载另有矛盾,本文保留出处,不声称已解决全部宗室谱系。寔君篇也记斤谗、昭成暴崩和二人被轘,较通鉴措辞有所不同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04 · 太元元年 ↗
本篇内乱与战后安排的编年主线:秦军尚在君子津,斤谗寔君,李柔张蚝趋云中,寔君与斤车裂,燕凤进言后分部,贺氏由贺兰转独孤。兵数分为苻洛十万与诸军二十万;不声称两书计数彼此独立或能够精确相加还原实兵。
- 《晋书》卷112 · 苻洪、苻健载记 ↗
略阳临渭氐人、苻氏由陇右至河北再入关的经历,苻健建秦于长安。只以具体家族与政权经历限定青海和生产方式泛称,不据此包办整个氐族的族源史。
- 《晋书》卷113 · 苻坚载记上 ↗
苻坚357年执政、重用人才与农学举措、灭燕凉代;365年卫辰反秦、被擒后受封。涉翼犍被翼圭捆父送降、入太学与翼圭迁蜀为本篇明确列出的异说,不拼接为幼年拓跋珪事迹。
- 《宋书》卷95 · 索虏传 ↗
涉翼犍被执长安、后听北归及子涉珪继立,与魏书祖孙谱系和死亡经过不合。篇名与叙述带有敌国立场,既不将其全部当作虚构,也不据成书早晚径行裁定其中一说。
原稿段落定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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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北方正在被重新连起来:北魏02 · P002–P007;北魏02 · P045–P045;北魏02 · P054–P054
- 追到黄河另一边的对手:北魏02 · P028–P030;北魏02 · P046–P046;北魏02 · P050–P050
- 战败以后,连草场也留不住:北魏02 · P030–P034;北魏02 · P036–P036;北魏02 · P049–P049
- 帐幕外的守卫,变成了谗言里的杀手:北魏02 · P034–P038
- 这场覆亡,还有互不相同的记载:北魏02 · P034–P034;北魏02 · P038–P042;北魏02 · P047–P048;北魏02 · P051–P052
- 惩罚杀父者,不等于替代国复位:北魏02 · P038–P041;北魏02 · P052–P052
- 把两位强人,放在彼此对面:北魏02 · P007–P007;北魏02 · P041–P044;北魏02 · P047–P054
- 接住母子的人:北魏02 · P054–P05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