什翼犍：城墙、婚约与诸部

338年，拓跋翳槐去世以前，留下了迎立弟弟什翼犍的嘱托。什翼犍是拓跋郁律的次子，此前被送往后赵为质，尚在邺城。弟弟孤前去迎接，与他一同回来；这一年十一月，十九岁的什翼犍在繁畤以北即位，改元建国。建国是年号，他继承的仍是代王之位。

《魏书》形容他身材高大、宽仁而有度量，喜怒不轻易显露。这些赞语出自后来北魏为祖先写下的历史；书中称他昭成皇帝，拓跋珪即位后又尊他为高祖，都属于追尊，不能据此把338年的代国当作后来已经称帝的北魏。

次年春天，什翼犍开始设置官员，分掌事务。序纪紧接着写远近归附，呈现的是一个试图扩大号令范围的统治者。他即位时，南方的强权还是后赵；苻坚直到357年才取得前秦政权。两人最后的交锋很重要，却不是什翼犍执政之初就已注定的唯一对手。

燕凤是代人，字子章，熟读经史，也通晓阴阳谶纬。《魏书》记什翼犍早已听过他的名声，先派人以礼相邀；燕凤没有应聘。接下来的办法，就远非礼聘：什翼犍命军队围住代城，向城里人传话，燕凤不来，便要屠城。惧怕兵祸的居民把燕凤送了出去。

见面以后，什翼犍与他交谈，非常高兴，以宾客之礼相待。燕凤后来任代王左长史，参与国事，还用经书教导什翼犍的儿子寔。一个以全城性命为威胁请来的人，最终成为可以参与决策的近臣；两件事都见于传记，不能只留下求贤若渴的一面。

他的学问也不宜缩成会算命。经史、谶纬与政治事务，在这段经历里同时存在。传记没有给围城求士标明年份，因而不能把它硬排在339年设官的同一天；能够明确排定的，是366年和373年，他两次奉命出使前秦。

燕凤的仕途还将越过代国的覆亡。他后来为留下年幼的拓跋珪向苻坚进言，又在道武、明元两朝任职，直到太武帝初年仍受封赏。这条延续，使代国的旧臣与北魏的开国相连；它也提醒人们，国家灭亡以后，旧日的人际关系并不一定随之消失。

339年五月，什翼犍在参合陂召集诸部大人，商议定都灅源川。王氏反对的，正是这个准备筑城郭、建宫室的方案。她说，本来以迁徙为生，眼下又刚经历动乱，根基尚未牢固；若固定居住，一旦敌军到来，难以仓促迁走。什翼犍接受了她的意见。

然而，放弃灅源川并不等于放弃一切城邑。340年，他移居云中的盛乐宫；341年，又在故城以南八里筑盛乐城。盛乐本来已有拓跋氏经营的基础，新计划是在已有据点上继续营建，不能理解成部落第一次见到城市，也不能把后来北魏的都城序列完整搬到这一年。

城墙意味着可以安顿宫廷和政务，也意味着遇敌时不能随意带走。王氏的顾虑和儿子的营建，可以放在这组实际取舍中理解。史书记下了先停一处、再建另一处的次序，却没有说什翼犍从此确信所有敌人都打不进来；营建本身，并不是军事安全已经得到保证的证明。

342年夏，什翼犍再次来到参合陂。七月七日，诸部聚集，设置坛场与驰射的场地，讲习武事，驰马射箭。《魏书》说，这样的聚会此后成为常例。各部没有因此失去自己的组织，但在同一场合接受检阅，也让代王能够看见他们，向他们显示号令。

这是一场有固定时节的军事集会。把它想象成热闹的比武，有助于理解骑射场面；若进一步说它专为选出武状元，或将所有国家、宗教仪式都集中在这里，就超过了这条记载。它最清楚留下的，是诸部毕集与讲武驰射。

代国东面的慕容氏，是必须认真应对的邻居。两家并非一直相互排斥：339年，什翼犍已经娶了慕容皝的妹妹；她在341年去世。随后围绕续婚，史书留下了比一句两家联姻更曲折的过程。

《资治通鉴》记343年什翼犍再次向燕求婚，慕容皝要求以一千匹马为聘礼。什翼犍没有给，又缺少子婿应有的礼数。八月，慕容皝派儿子慕容儁等人出兵。什翼犍率众避开，燕军没有遇到代众，便退回去了。这不是双方打过一场、燕军战败，而是一次出兵与避战。

一千匹马究竟是故意抬高条件，还是慕容皝认为相称的聘礼，记载没有留下他的解释。可以确定的是，礼物和礼节的争执已经足以引来军队，却仍未使婚姻断绝。344年，什翼犍派长孙秩迎接慕容皝的女儿；六月，新妇从和龙来到代国。其后慕容皝又请求交婚，什翼犍以兄长翳槐的女儿嫁给他。

在《魏书》的这几条记载中，慕容皝常以字元真出现。辨清同一个人，也要辨清不同的婚姻：先是他的妹妹，再是他的女儿，还有拓跋氏女子出嫁。结亲可以恢复往来，却不能把两家此后的利益永远绑在一起。

351年，后赵已走向覆亡，冉闵据邺，北方诸强争夺留下的土地。什翼犍认为机会到了。《魏书》记他以石氏衰亡、冉闵肆祸为由，宣称要亲率大军平定四海，命诸部准备人马，等待会师。这是代王为出兵提出的理由，不能把其中对对手的评价当作独立于战争的裁判。

部落首领没有否认中原大乱，也没有简单说永远不该南进。他们提出的是时间：豪强并起，恐怕无法一举平定；如果部众停留在外，拖过几个年头，可能得不到长久的利益，反而损耗自身。什翼犍听后，停止了这次计划。

他的命令能够把各部召来，却仍需要面对各部承担战争的能力。八年前曾避过燕军，并不等于这次劝谏只是在揭他的旧伤；史书记录的理由，是长途战争可能拖延。那支准备南下的军队，最终没有启程。

与铁弗部的关系，则随着首领更替不断重谈。341年，刘虎进犯代国西境，被击退；他死后，儿子刘务桓归附，什翼犍把女儿嫁给他。356年，刘务桓死去，弟弟阏头接掌部众，开始谋叛。什翼犍西行到黄河边，派人招谕，阏头听从了。这一回留下的是威慑下的归顺，没有一场灭掉铁弗部的决战。

同年冬，前燕的慕容儁来请婚，什翼犍答应，第二年又有礼币送来。此时慕容皝已经去世多年，而且两家早有婚姻；这次求婚不宜写成昔日拒婚的一方终于看上代王。它是已经反复来往的两家，在新一代统治者之间继续建立关系。

铁弗部内部也没有就此安定。阏头失去部众，侄子悉勿祈兴起；359年悉勿祈死，弟弟刘卫辰继立。卫辰遣子来朝，后来又请求婚姻，得到什翼犍允诺。到365年，《魏书》已经记他谋反、渡河，又因代军进击而逃走；《晋书》同年还记他反秦后被邓羌擒获，苻坚仍封他夏阳公，使领旧众。他的政治选择不能只概括成从代国投向前秦的一次转身。

什翼犍的兵锋也不只朝西。序纪在363年记攻高车，364年记破没歌部，获人口与大量牲畜。征战带来部众和畜群，却不保证归附的人从此安定。一次次接纳、联姻与讨伐，构成了代国不断扩大的过程，也把旧有的冲突留给了下一场战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