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太后掌政:抚育、猜忌与太和改制
幼帝身边的长辈,也是决定赏罚的统治者
8 节 · 约 10 分钟阅读
第二次走到朝廷中央
467年,拓跋宏出生。冯太后亲自抚养这个孩子,并把政务交还献文帝。471年,献文帝把皇位传给按传统纪岁只有五岁的儿子,自己成为太上皇,仍处理军国大事。到了476年献文帝去世,冯太后再次临朝,身份也成为太皇太后。她与幼帝共同出现在国家的名义上,实际决断却集中到她手中。
《魏书·皇后传》形容这段局面时,说朝廷大事小事都由她决定,孝文帝当时不参与决断。这不是一位长辈偶尔在帘后提意见,而是由她任用官员、决定赏罚、推动政令的统治。评价后来的太和改革,不能把这一时期的决策一概提前记到成年孝文帝名下。
她进入这座宫廷以前,已经经历家难。《魏书》记她的父亲冯朗获罪被杀,她随之入宫,由姑姑冯昭仪照顾。失去家族庇护、成为宫中女子,再成为皇后与太后,是她一生中真实的巨大变化。至于她儿时怎样设想未来,又是否一直怀着复仇愿望,史料没有留下可以复原的内心独白。
幼帝的母族没有被保护下来
孝文帝本纪明确称他的母亲为李夫人。《皇后传》记李氏在469年去世,同年拓跋宏被立为太子;这段传文没有展开她死亡的经过。北魏确有立储后处死生母的旧制,但不能用制度的一般记载,补成这里没有记下的临终场景。
孝文帝的外祖父李惠也没有因为这层亲缘得到安全。《魏书·外戚传》说,李惠向来为冯太后所忌,后来被诬告谋划南逃。李惠、他的两个弟弟李初与李乐、诸子及后妻梁氏遭到杀害,家产被没收。这是政治权力施加给一个家族的灾难,不能因为冯太后后来实行改革,就把受害者一概说成罪有应得。
然而,李氏亲族并没有全被杀尽。传记还记有逃脱的亲属,以及孝文帝在488年寻找母族舅家的事情。冯太后当时仍在世。把这些幸存者重新放回故事,才能看见诛杀造成的断裂,也能看见断裂并不等于所有人都消失了。
她掌政期间,子贵母死的旧制也没有终止。483年皇子拓跋恂出生,后来成为贞皇后的林氏,仍因这项旧制被杀。《皇后传》说孝文帝有意保全她,太后不许。抚养一位幼帝的慈爱,与不肯让另一位生母存活的决断,在这里发生了尖锐冲突。
娄提的佩刀与粥里的蝘蜓
献文帝去世时,内三郎娄提悲痛得拔出佩刀刺向自己,几乎丧命。今本《魏书·节义传》记,他说先帝已经去世,自己还活着做什么;冯太后随后赐给他二百匹帛。对旧主的忠诚并没有使他当场成为新掌权者的敌人,得到的反而是赏赐。传记所写的动作是自刺,并没有写成割喉,也没有记下一场号召所有官员学习他的运动。
另一件小事发生在饮食之间。太后正在服用庵䕡子,送来的粥中却混进了蝘蜓。蝘蜓是壁虎一类的小动物。孝文帝愤怒地要重罚负责膳食的人,太后笑着赦免了他。史书把服药与粥中的异物先后记下,没有把这只蝘蜓说成药方中的药材。
后来,《孝文帝纪》也记下皇帝面对类似过失的反应:厨人把热羹泼伤他的手,又有送来的食物中出现小虫,他都没有追究。两种记述让人看见一种相近的待人方式;但它们不是一份教育实验,不能单凭相似就断定他的每一次宽恕都直接来自那碗粥。
而同一篇帝纪还留下另一面:太后担心孝文帝日后不利冯氏,曾让他在寒天穿单衣幽闭三日,不给食物,打算改立咸阳王拓跋禧。元丕、穆泰、李冲等人坚持劝谏,事情才停止。她也曾听信宦官谗言,杖责孝文帝。宽待一个厨人是真实的记述,猜忌、惩罚甚至更换皇帝的念头,也不能从她的人生中删掉。
亲生母亲的猜想,止于证据的边界
冯太后与孝文帝的关系还引出过另一种解释:她会不会就是他的生母?这不是古代本纪明载的身世,而是后世研究者提出的假说。现代学者刘蓉曾从“生于平城紫宫”的用语及有关宫室、礼仪和亲属关系的记载展开论证,主张重新理解二人的母子关系。
这类研究提醒读者,传世史书之间确有不容易拼合的地方。《皇后传》说太后死前,孝文帝不知道自己的生母;《外戚传》却记他在488年已经寻访母族。两条记载需要解释,但出现疑点,并不等于某一种替代身世已被证明。以往文献明确称李氏为生母的记载,也仍然摆在那里。
献文帝年少得子、冯太后亲自抚育幼儿,以及她对父子两代皇帝态度不同,都可以成为提出问题的线索,却不能各自充当血缘鉴定。把她467年的还政解释成产后休养,或者推定她亲自哺乳了几年,更超出了这些记载所能支持的范围。
无论怎样讨论生母假说,抚养关系本身并不因此变得虚假。她长期教育孝文帝,也控制着他的政治处境。理解这段关系,需要把亲情、训诫和权力同时保留下来,而不是先替他们决定一种血缘,再用它解释每一次生死选择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13 · 皇后列传;《魏书》卷83上 · 外戚列传上;《魏书》卷7上 · 高祖纪上;刘蓉:北魏孝文帝“生于平城紫宫”探析——兼论冯太后孝文帝母子关系
虎圈旁的王叡
478年,太后、孝文帝与百官、外来宾客一起观看虎圈。老虎突然逃出,登上门旁的阁道,已经逼近御座。王叡拿起戟把虎逼退。这件事发生在圈养猛兽的场所,不是出城打猎时与野虎偶遇。
王叡原本就受到太后宠爱。《魏书·恩幸传》说,他幼年承袭父亲的天文卜筮之学,后来进入宫中;救虎以后,恩遇更重。他所得的官爵、财物、田园和奴婢,把私人亲近转成了公开的政治地位。朝廷中的其他人必须面对这样的权力来源。
传记也记下他的实际意见。法秀谋反案牵连许多人时,王叡主张处死首恶,对证据可疑的其余涉案者从宽,结果有千余人免死。临终时,他又劝慎刑、任贤、亲忠而远佞。受到宠幸并不能自动证明他有治国能力,这些具体建议却值得单独核看;同样,几次有益的劝谏也不会使过度赏赐变成不存在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93 · 恩幸列传·王叡
一项新制度怎样越过反对声
来自陇西李氏的李冲走的是另一条道路。他自幼丧父,由兄长李承抚养,后来从中书学生进入处理宫中文书的职位。《魏书》既记他的才能,也直记他受到太后宠幸、得到大量珍宝财物;两类材料没有必要互相遮盖。
三长制的争论,使他的政治作用变得具体。当时许多依附豪强的家庭没有独立进入国家户籍,李冲提出建立邻、里、党三长。有人认为全国情况不同,不宜强求一法;有人赞成原则,却担心正在征调的月份清查户口会激起怨言,主张等农闲再办。
李冲反而认为,应让百姓在纳税之时一并看见调整负担的好处,否则他们只会先感受到清查的辛劳。冯太后支持这项方案,理由是赋役能有较稳定的尺度,藏在豪强荫庇之下的户口也能显现。486年,三长制推行。这里能看见提出方案的人、反对的理由和最后作出决定的人,而不只是一个“改革成功”的结论。
冯太后死后,李冲继续得到孝文帝信任。礼仪、律令的文字与轻重,皇帝会向他询问;对于南征与远方驻军,他也提出过不同意见。这条延续说明,孝文帝接过的既有制度,也有一批参与制度设计的官员。他们并不只是某位掌权者随时可以替换的影子。
幼帝听见的声音
471年九月,即位不久的朝廷颁诏,让在位官员与普通百姓直言政事得失。求言的对象写到了民庶,值得注意;但诏书以幼帝名义发布,不等于这个五岁的孩子已经独自设计好调查民情的办法。献文帝当时仍以太上皇身份执政、亲自出征,幼帝所处的政治世界由多位长辈和官员共同构成。
后来,冯太后为孝文帝作《劝戒歌》,又作《皇诰》,教他为君处事。高允也参与改定《皇诰》,奉命写《酒训》,借古人的兴亡劝戒饮酒失度。《高允传》记孝文帝喜欢这篇文章,常放在身边。与一段想象中的祖孙私语相比,这些有名目的训诫文字,更能让人看见教育怎样进入宫廷生活。
高允本人曾卷入崔浩国史案,冒死坚持向太武帝说实话;他认为史书应记录帝王的得失,留给后来人作鉴戒。成年孝文帝也曾要求史官直记时事,不隐讳国家过失。两段记录可以互相映照,却不能据此添出一堂由太后安排、专门反驳献文帝祖先故事的课堂。
本纪在孝文帝出生时同样写了神光照室一类祥瑞。这是帝王传记常见的叙事方式;真正理解他的成长,仍要回到他读过的训诫、听取的争论和面对的制度。宫廷教育能够传递价值,也伴随服从与惩罚,不是一条毫无阻力的成长道路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7上 · 高祖纪上;《魏书》卷7下 · 高祖纪下;《魏书》卷13 · 皇后列传;《魏书》卷48 · 高允传
太和殿之后,留下什么
490年,冯太后在平城太和殿去世,史书记她四十九岁。孝文帝生于467年,此时已经成年,将独立主持朝政。《皇后传》记他因哀痛五日不进饮食。帝王哀毁的叙述有褒扬孝行的笔法,但如此密集的丧葬、谒陵记载,也说明这位抚养者之死在他政治与私人生活中的分量。
太后留下薄葬遗旨,希望减少随葬物和营造。孝文帝却没有全部照办:她希望墓冢不得超过三十余步,皇帝坚持扩大到六十步。生前掌握最高决断的人,死后安排自己的葬礼,也未必能让每一项愿望得到执行。
在云冈,二佛并坐常被借来联想太后与皇帝共同在位的局面。欣赏这种联想时,还应先知道图像本身的佛教来历:释迦、多宝同坐,出自《法华经》的见宝塔故事。没有具体洞窟、题记和营建证据,不能把所有并坐二佛直接认成冯太后与孝文帝的纪念像。
她留下的政治遗产更清楚地存在于官员与政令之中:为幼帝安排的训诫,支持李冲推行的户籍改革,以及由她作出决定的奖惩。后来的孝文帝继续改制,却也走出自己的道路。把隋唐数百年的发展全归为她一人的设计,会使后来的选择和变化消失。
衡量她的统治,无须先在女性统治者之间排一个名次,也不必用亲情洗去杀戮。她从宫中受制于人的处境走向最高权位,确实非同寻常;而李惠一家、被旧制处死的林氏、得到宽赦的涉案者,以及在新制度下重新编户的百姓,都应留在同一幅历史图景之中。
本节依据:《魏书》卷13 · 皇后列传;《魏书》卷53 · 李冲传;《魏书》卷83上 · 外戚列传上;故宫博物院 · 释迦、多宝
阅读依据
- 《魏书》卷13 · 皇后列传 ↗
冯氏入宫、抚育与两次临朝、皇诰与劝戒歌、蝘蜓粥、李氏469年薨、林氏旧制死、490年卒及葬制。李氏本传未详死亡经过;绝食据本传五日,不合并天象志七日之记。
- 《魏书》卷7上 · 高祖纪上 ↗
孝文帝467年生、母曰李夫人、471年即位与求言诏、太上皇执政北征。本纪确有出生神光记载;求言诏不能证明五岁幼帝独立作政策调研。
- 《魏书》卷7下 · 高祖纪下 ↗
486年三长制;卷末记热羹伤手而恕、被幽闭欲改立拓跋禧及元丕穆泰李冲谏止、杖责,以及直书时事无讳国恶。幽闭未系明确年次,不据此虚构晚年摊牌。
- 《魏书》卷83上 · 外戚列传上 ↗
李惠被忌、诬南叛而家属遇害,李氏有逃免者,488年寻访舅家。与皇后传至后崩不知所生的记载有张力;承认疑点,不径改生母。
- 今本《魏书》卷87 · 节义列传·娄提 ↗
娄提为献文内三郎,暴崩后引佩刀自刺几死,太后赐帛二百匹。今本该卷有补缺沿革,校勘记说明多数传文与北史相同;不把娄误成楼,不增宣传活动。
- 《魏书》卷93 · 恩幸列传·王叡 ↗
王叡承父天文卜筮、478年临虎圈以戟御逸虎、恩赐,以及法秀案劝赦疑罪与临终进谏。救虎不是巡猎遇虎。
- 《魏书》卷53 · 李冲传 ↗
李冲家世、受宠、三长制争论和冯太后决策,及孝文帝亲政后咨询律令、远戍与南征争论。保留才能与私人恩遇两面。
- 《魏书》卷48 · 高允传 ↗
高允参与国史、临死守实,晚年改定皇诰、作酒训,孝文悦而置左右。未据此补出太后令高允反驳献文祖先故事的课堂对白。
- 刘蓉:北魏孝文帝“生于平城紫宫”探析——兼论冯太后孝文帝母子关系 ↗
《山西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》2024年第1期文章。用于明确一种生母假说的提出者与论据方向,不将作者的推论改作古籍明文或学界定论。
- 故宫博物院 · 释迦、多宝 ↗
解释释迦多宝二佛并坐的法华经图像背景;不能凭此条证明某一云冈洞窟的政治寓意或具体施主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第二次走到朝廷中央:北魏04 · P106–P107;北魏04 · P131–P137;北魏05 · P022–P024;北魏03 · P154–P154
- 幼帝的母族没有被保护下来:北魏04 · P107–P108;北魏04 · P138–P139
- 娄提的佩刀与粥里的蝘蜓:北魏04 · P109–P113;北魏04 · P122–P123;北魏05 · P110–P111
- 亲生母亲的猜想,止于证据的边界:北魏04 · P114–P121;北魏04 · P138–P139;北魏05 · P111–P111
- 虎圈旁的王叡:北魏04 · P124–P126
- 一项新制度怎样越过反对声:北魏04 · P126–P128;北魏04 · P139–P141;北魏05 · P022–P024
- 幼帝听见的声音:北魏05 · P009–P024
- 太和殿之后,留下什么:北魏04 · P128–P129;北魏04 · P131–P141;北魏05 · P109–P111;北魏03 · P154–P15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