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平城:孝文帝的洛阳新局
从南征名义到迁都,从朝服语言到皇室姓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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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变的是朝堂上的称呼
迁都以前,孝文帝已经着手改动贵族的名位。492年正月,远支宗室中不属道武帝后裔者,以及异姓王,都在降爵之列:王降为公,公降为侯,侯降为伯,子、男不变。对许多世家来说,祖辈传下来的称号突然矮了一级。
这道命令也有边界。《资治通鉴》特别记下,降爵者的品秩仍旧;上党王长孙观又因祖先功勋受到保留王爵的优待。爵号、品秩与实际任职不是同一回事,降一个爵号,也不能直接换算成每家少领多少粮帛。旧功臣并没有被一笔抹去,皇帝正在重新划定谁能保有哪种尊荣。
围绕改革的人,也不是按族属整齐站成两边。宗室任城王澄后来成为迁都的重要支持者,李冲等汉族官员却会反对仓促发动南征。孝文帝需要削减某些旧特权,也需要宗室、勋贵与文官帮助他治理国家;这使改革从一开始就离不开具体的人和具体的取舍。
北魏要接在谁的后面
同在492年正月,朝廷还争论了一件看似离日常生活很远的事:北魏应当属于五行中的哪一德。它关系到王朝怎样说明自己承接前代,也牵连礼仪、服色和祭祀。早在398年,道武帝朝廷就议定过土德;如今讨论的,是要不要重排这个位置。
高闾把赵、燕、秦也排进北方政权的传承,主张北魏仍应取土德。李彪、崔光另走一路:北魏应越过这些政权,直接承接晋。按照他们采用的相生次序,晋属金,金生水,北魏就应属水德。孝文帝最后采纳了后一种意见。
这不是一场只关乎颜色的争执。把谁列作前朝,把谁略去,实际是在为北魏选择一条正统谱系。同一时期,朝廷又调整祭庙、朝日夕月等礼仪,改变西郊戎服绕坛的一些旧仪式。帝国曾经赖以展示身份的礼俗,正被重新安排进皇帝所选择的秩序。
出发以前,一场关起门来的谈话
平城是祖宗经营的都城,宗庙、宫室、官署和众多家庭都在这里。可是在孝文帝眼中,这座北方都城也有难以回避的限制。《资治通鉴》记他嫌平城气候寒冷,六月有时还下雪,风沙常起;他想迁往洛阳,又担心群臣恋旧不从,于是先提出大举南伐。
493年,君臣议论出征,占得《革》卦。任城王澄当面反对把它解释成吉兆:皇帝已经在位,为什么还要取革命之象?孝文帝发怒,澄仍坚持进言。散朝后,皇帝却把他单独留下,说自己刚才的怒色,是为压住众人的争论。
在这场私谈中,孝文帝说出了迁都打算。他认为平城适于用武,难以实现自己追求的文治,要借出征移居中原。澄反而赞同,说周、汉经营天下都有中原都城的根基。两人刚才争的是南征,此时谈的是迁都;澄并不是到了洛阳以后才被说服的反对者。
皇帝仍担心北人习惯故土。澄劝他,远大的安排本就不能要求所有人立刻理解,只要皇帝决断,众人终会跟从。孝文帝把这位同姓亲王比作张良。接下来的行动,既有皇帝的强推,也有这位宗室为他争取支持。
马前的选择:继续南征,还是留下
大军从平城出发,一路遇到连绵雨水。493年九月,孝文帝渡过黄河,来到洛阳,察看旧城,也到故太学看石经。旧都保存着他所看重的政治与文化记忆,却还不是一个已经准备好接纳整个朝廷的新家。
他仍摆出继续进军的姿态。李冲等人在马前苦劝,皇帝便把南征与迁都连在一起,要求愿迁者站到左边,不愿迁者站到右边。起初有人走向右边;南安王桢随后表示,只要停止南伐,众人愿意迁都。众臣这才呼万岁,答应留下。
皇帝赢得了一个承诺,并没有当场获得所有人的认同。许多人是不愿继续行军,才接受迁都。李冲随即提醒,宗庙宫室不是马上就能办成的事情。孝文帝后来暂住邺城,又派人营建洛阳,把任城王澄派回平城,向留守官员解释决定、疏通反对意见。
澄回到平城,向百官解释迁都的安排。孝文帝另问于烈,官员对此有何议论。于烈愿意服从皇帝,却也说明乐于迁移和留恋旧都的两种想法各有其人。迁都的决定已经作出,搬迁、营建以及让人接受新生活,才刚刚开始。
迁都,不是把所有人一夜搬走
494年,孝文帝仍在各地往返。他回到平城,安排哪些人迁、哪些人留,又巡视北方。直到这一年秋冬,朝廷奉迁宗庙神主,皇帝从平城启程,十一月来到洛阳。493年的决定,经过了一年多才走到这一步。
迁来的家庭面对着十分实际的困难。任城王澄后来反对立即发动南征,说新迁的人有的连一间房屋都没有,家中存粮也缺。朝廷免除部分迁户三年的租赋,宫室营建则继续推进。495年,金墉宫建成,六宫和文武官员又有一轮迁入。新都不是等一切齐备,才让所有人同时抵达。
495年的一道诏令,把迁移伸展到人的身后:已经迁到洛阳的人,死后要葬在河南,不得再送回北方;这些南迁者的籍贯也改属河南洛阳。对留恋故乡的家庭而言,迁都从此不仅改变住处,还改变了身后归葬的方向。
诏令针对的是迁洛之民。留在平城和北方的人仍然存在,皇帝也仍需经营北方的军政。新的都城正在成为国家中心,却没有让全部北方人口都离开自己的家乡。
换衣服,也换朝堂上的声音
人到了洛阳,习惯却没有随行李一起改好。494年末,朝廷推行衣服制度的改变,禁止胡服,史书同时记下国人多有不悦。此后皇帝在城中仍见妇女穿着窄袖旧式衣服,便责问官员:入朝时答应,退下去又照旧,禁令究竟怎样执行?
495年,改革又进入朝廷的声音。孝文帝与群臣讨论时,对三十岁以上、习惯已久的人容许缓改,却要求三十岁以下、现任朝廷官员改用朝廷所要求的语言。六月的正式诏令更明确地规定,朝廷之上不得再用北方旧俗语言,违者免官。
服饰在街上可见,语言在应对中可闻,它们都成了官员是否服从新制度的标志。但这项语言命令的明确场合是朝廷,不能据此想象全国每一个家庭都在同一天停止使用旧语。它首先改变的是进入权力中心的人,要求他们以新的方式说话、行礼、呈现自己。
改变共同生活的方式,可以拉近部分人的距离,也会给另一些人带来失落和强制。孝文帝试图建立新的政治规范,臣民却以各自的习惯回应。诏令的措辞越坚决,史书中那些仍穿旧衣、仍恋故土的人便越值得看见。
皇帝先改了自己的姓
496年正月,皇室拓跋氏改姓元。于是,孝文帝在新的姓氏制度中成为元宏。迁都决定、服制改变、朝廷语言禁令与皇室改姓,前后发生在数年之间,并不是同一道命令里的四个条目。
《魏书·官氏志》保存了一长串改姓记录:拔拔氏改长孙,达奚氏改奚,乙旃氏改叔孙,步六孤氏改陆,独孤氏改刘。旧姓与部族来历在这里连接起另一套家族名称;改名以后,家世、婚姻与官职仍会继续影响一个人的位置。
这张名单也有保留旧称的家族,如吐谷浑、贺若。改姓并不意味着所有复姓都被削成一个字,也不意味着家庭过往从此消失。皇帝改动了国家识别人群的一部分方式,社会却仍带着许多层旧的联系。
从平城到洛阳,孝文帝移动的不只是宫殿。他在爵位、礼仪、籍贯、服饰、语言和姓氏上接连设下新规则,希望朝廷能够扎根中原。新规则已经写下,如何让人真正生活在其中,却会继续成为他面前的难题,甚至进入他的家门。
阅读依据
- 《魏书》卷2 · 太祖纪 ↗
天兴元年(398)十二月已议土德、服色黄等,故北魏采用五德说并非始于孝文帝。
- 《魏书》卷7下 · 高祖纪下 ↗
492降爵与水德,494部分迁留、奉迁神主与到洛阳,495朝廷禁北语、迁洛者不得北葬,496正月改姓元。纪载革衣服在494十二月,《通鉴》系十一月,正文取共同可确定的494年末,不把数年诸令合为493年一次改革。
- 《魏书》卷19中 · 任城王澄传 ↗
澄先反对南征而支持迁都,私谈发生于出发前;回平城疏通意见,又反对迁民未安时南征。新迁者缺屋少粮有明确记载。没有采用澄到洛阳才被说服、命史官录下迁都对白的转述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37 · 齐纪三 ↗
492高闾与李彪、崔光的德运争论,降爵而品如旧,长孙观保留王爵及礼仪调整。品秩不变不能直接证明每家俸禄金额全不变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38 · 齐纪四 ↗
493平城寒冷风沙、借南征谋迁都、革卦争论及澄私谈、洛阳马前迫选、邺暂住与营建经过。未据此给平城百万人口或三面山地形作定量背书,也未展开完颜亮毁陵的跨代比较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39 · 齐纪五 ↗
494迁都后禁胡服及国人不悦、迁户免租赋三年、臣下以安民为由谏阻南征。与本纪革衣服具体月份不同,正文不强定月份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140 · 齐纪六 ↗
495议改朝廷语言时三十岁界限、妇女旧服仍在、迁洛之民葬河南与籍贯规定。语言要求有场合与年龄层次,葬籍令有迁洛对象,不扩写成全民迁移或全国禁用母语。
- 《魏书》卷113 · 官氏志 ↗
改姓对应及吐谷浑、贺若等保留旧姓。拔拔改长孙依本页校勘记第23条纠正文中拓拔之讹;姓氏制度不等于所有鲜卑人单姓化,也不足以证明唐代皇族固定比例血统。
原稿段落定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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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先变的是朝堂上的称呼:北魏05 · P112–P115
- 北魏要接在谁的后面:北魏05 · P116–P117
- 出发以前,一场关起门来的谈话:北魏05 · P118–P121;北魏05 · P126–P129
- 马前的选择:继续南征,还是留下:北魏05 · P122–P129
- 迁都,不是把所有人一夜搬走:北魏05 · P118–P118;北魏05 · P124–P126;北魏05 · P130–P131;北魏05 · P033–P033
- 换衣服,也换朝堂上的声音:北魏05 · P130–P132;北魏05 · P033–P033
- 皇帝先改了自己的姓:北魏05 · P133–P13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