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内外：东昏侯与萧衍东下

萧宝卷是萧鸾第二子，于498年继位，后来被称为东昏侯。他承受的遗训，是做事不可落在人后；掌权之后，江祏、徐孝嗣、沈文季等大臣相继遭诛。前来辅佐皇帝的人，逐渐把自身安全看得比朝廷安定更紧迫。

北面的战争也没有因为宫中忙于杀戮而停止。499年陈显达北伐，曾攻下马圈，随后在北魏孝文帝反击中败退。这是争夺边地的实战，不能全部解释成元宏为迁都而作的假南征。493年的迁都部署，与此时的齐魏战争相隔数年。

把萧宝卷放进一个荒淫皇帝排行榜，并不能说明他怎样失去支持。更值得追踪的是，国事久不答复、近臣代传诏令、反复诛杀大臣与不断征取民财，怎样叠加成地方将领的恐惧。

《南齐书》记后宫遭火后，萧宝卷兴建新殿，工匠连夜赶作，又拆取寺院装饰。这里的宫火并没有被写成每次都是皇帝亲手纵火；后来围城时焚烧附近府署以防伏兵，则是另一件有不同原因的事。

《南史》记他以金制莲花贴地，让潘妃走在其上，称作步步生莲华。可以把这段作为史书保存的宫廷故事，却不能只据它确诊一种现代性偏好，更没有必要补入书中未能支持的私密情节。

宫苑里还有仿街市的店肆，宫人屠肉卖酒，皇帝也参与扮演市中职役，潘妃裁判游戏里的争端。这并不等于她正式接管国家全部政务。外面的百姓承担的则是真实征取：为了殿宇、珍宝与园林，官吏催逼，民间树木被挖走，有的栽下不久便枯死，又要重新征取。

《南史》还留下当时的歌谣，把阅武堂、杨柳、屠肉与酤酒并列。它不是可以据以复原每一天的记录，却让宫苑里的反常景象有了另一种流传方式。

500年，崔慧景举兵逼近建康，萧懿起兵救援，击败来军，随后升为尚书令。但到了当年十月，他被皇帝杀害。此时萧懿并非雍州刺史，驻守襄阳的雍州刺史是弟弟萧衍。

《梁书》写萧衍早就忧虑建康政局，招集弟弟来到襄阳，储备器械，把竹木沉入檀溪，为日后装配舟舰作准备。因此，不能把一切写成听见皇帝要杀自己才仓促起兵。兄长的死，给已有准备的人带来了更迫切的理由。

起兵时，他向部属申说皇帝暴虐、诛戮朝贤，同时许以建功后的爵赏。《梁书》记所集甲士万余、马千余、船三千艘；这些是史书记数，未必每艘都等于同一规格的大型战舰。

朝廷派刘山阳带兵三千西上，准备会同荆州行事萧颖胄袭击襄阳。萧颖胄本来就在荆州主持事务，不是临时与刘山阳一起从建康出发的讨伐将领。他需要判断，帮助朝廷是否真能保住自己。

萧衍先派王天虎遍送书信，散布刘山阳将并袭荆、雍的消息；随后又只给萧颖胄兄弟两封信，写明由王天虎口述，而使者实际没有更多内容可说。《梁书》与《通鉴》都把这个安排写作制造彼此猜疑的计策。

刘山阳迟疑不进，萧颖胄也进退为难。最终他听从幕僚建议，杀王天虎，把首级送给刘山阳以示没有勾结；刘山阳信了，轻装入城，又被伏兵杀死。两封空函的故事，背后是两个人的性命，以及荆州与襄阳结成的军事联盟。

501年萧衍东下，首先要解决汉口附近的郢城、鲁山两处据点。若只顾把兵力压到郢城，鲁山守军就可能截断后方水路。他亲自率兵牵制鲁山，让王茂、曹景宗等渡江逼近郢城，并以水军隔断两城联系。

这套部署要让荆、雍的粮运继续进入前线，等待两城困乏。郢州刺史张冲死后，守军仍继续抵抗；朝廷又派吴子阳等来援，在加湖筑垒。萧衍军击破这支援军，郢、鲁守军才进一步动摇，最终相继归降。

与此同时，南康王萧宝融已于501年三月在江陵即位，是为齐和帝。他是萧鸾第八子，战争因而被组织成另一位齐室皇子讨伐在位兄长的行动。萧颖胄主持后方朝廷，萧衍统率东征，两者当时有共同目标，也各有手中的权力。东下战争以另立齐帝为旗号展开，尚未直接以建立梁朝为名。

郢州之后，萧衍继续推进，在新亭、朱雀桁等处击败抵抗力量，围住宫城。朝廷仍有兵将守城，不能说所有将领都已经杀光。问题在于，受围的人是否还愿为皇帝奋战。

《南齐书》记茹法珍叩头请求拿出钱财赏军，萧宝卷反问：“贼来独取我邪？何为就我求物？”后堂还有可用作城防的木板，他又说要留着建殿，不肯交出。面对共同危险，皇帝仍把自己的财物与守城的需求分开。

最终王珍国、张稷担心祸及自身，率兵入宫。萧宝卷此前在含德殿吹笙唱曲，听见兵入，想逃往后宫，门已被关闭；他被砍伤膝部，随后遭张齐斩杀，首级送到萧衍军中。这是宫内守军发动的杀戮，不是萧衍亲自攻进宫殿、活捉再废黜。

萧宝卷死后，南齐并未在当天结束。江陵的齐和帝萧宝融仍在位；萧衍控制建康以后，才继续推进受禅。502年，萧宝融让位，萧衍建立梁朝。南齐从479年到502年，首尾跨二十四个年头；按《南齐书》本纪所列，萧道成、萧赜、萧昭业、萧昭文、萧鸾、萧宝卷、萧宝融共七帝。

《梁书》称萧衍之父萧顺之为齐高帝族弟，因此两家确实有史书所记的宗族关联。但再把他们一路接到汉相萧何，仍会遇到《南史》已经提出的谱系问题，不能当作毫无争议的连续家谱。

改国号意味着建立新的王朝与政治正统，不能只凭齐梁换号，反推出一个准确的血缘远近界限。二十三年前，萧道成接受刘宋禅位；如今同样的仪式又发生了。被宣称用来挽救齐室的战争，最终把帝位送进另一条萧氏家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