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孙的哭声:萧昭业与萧鸾的皇位
从四世同堂的喜悦,到宗室的连续清洗
9 节 · 约 7 分钟阅读
四代人的期望,落到一个皇孙身上
《南史》保存了萧道成与曾孙拔白发的故事。到萧赜做皇帝,昭业受宠更深:容貌举止、应对与隶书都被赞赏,连写出的字也不许随意流传,以显珍贵。
493年,文惠太子萧长懋先于父亲去世。武帝没有改立一个儿子,而将长孙萧昭业立为皇太孙。《南齐书》史论用立嫡以长解释这项选择;它既有祖孙感情,也有继承秩序的考虑。
昭业不是尚不懂事的幼童。他在父亲丧礼上号哭,转身入内却又欢笑,这种内外两副面目的对照,见于《南齐书》。《南史》还记,武帝到东宫时,他迎拜号恸,昏绝后又苏醒,武帝下车抱住他,宠爱愈深。两书写的是外在哭容与私下欢笑的反差,不能让我们替所有在场的人补写心里早已识破的判断。
西邸的文人,走到了禁门前
文惠太子的弟弟、竟陵王萧子良在西邸招集文士。沈约、谢朓、王融、萧衍、萧琛、范云、任昉、陆倕被称为八友;这些人后来并没有在政治上采取完全相同的选择。王融更不是西晋竹林七贤中的王戎。
武帝病重时,王融是中书郎,又受子良所授宁朔将军职,主持募兵。皇帝一度气绝,太孙尚未入宫,王融想矫诏立子良,并穿着戎服阻拦东宫兵仗。萧衍预言他不能成功,范云却一度替他说话。
武帝随后苏醒,召太孙入内,并把朝事委给西昌侯萧鸾。及皇帝真正去世,萧鸾赶到云龙门,排门而入,奉昭业登殿,让人扶子良出去。控制哪一道门、让哪一支兵进入,决定了这一刻谁能继位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三十六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三十八
黄纸上的官职,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候
萧鸾是萧道成兄长萧道生之子,由萧道成抚养长大,与武帝是堂兄弟;对昭业而言,他属于祖父的同辈。武帝遗命让他参与内外大事,既有宗亲关系,也有对其办事能力的信任。
昭业早在继位前就向富商索取钱财,给亲近者预许官职,写在黄纸上,让他们装袋随身携带。两个年老的师侍担忧他的行为终将累及家人,先后自杀。皇孙身边的危险,已经不只关乎他一个人。
继位后,他终于打开库藏,大量赏赐左右,任由宠幸者取用宝物。《南齐书》写他看见钱便想起从前连一文也难得的日子;旧日的限制,转成了眼前纵情取用的理由。祖父丧礼的哭声之外,宫内又响起胡乐。
武帝临终主张减省丧葬,昭业却把这份遗产迅速耗去。故事里的强烈反差有史书依据,但不能仅凭宫中衣着与传闻,给他补出一套现代心理诊断。
灵车未远,宫里已经响起胡乐
《南史》先记武帝大殓刚结束,昭业便召集祖父的乐伎演奏。乐伎畏惧皇威,只得从命,却都哽咽流泪。丧中作乐的记载有具体的时间与场合,不能推定为登基第二天发生,也不宜增添逐句威胁。
同书又记武帝灵车出殡,昭业在端门内辞送,还未等灵车出门,就称病返回。刚进内阁,胡伎便演奏起来,鼓铃声传到外面。礼仪仍在进行,宫内的日常却已经换了节奏。
王敬则问萧坦之,这样是不是太仓促了;萧坦之答,说那正是内人在哭,声音传了出来。这段回答把乐声解释成哭声,带着回护与讽刺的张力。
哭丧与奏乐的强烈反差,足以让人感到王朝继承后的不安;乐伎含泪演奏与王敬则听见胡乐,是大殓后和灵车出殡时的两段记述,不宜把其中所有动作拼成同一现场。
本节依据:《南史》卷五·齐本纪下
从拥立到拔剑,只隔了不到一年
王融在493年被昭业下狱赐死;萧子良则在494年去世。不能把他们两人的结局都归作萧鸾依次谋杀。真正有连续过程的,是昭业与辅臣之间越来越紧张的权力争夺。
萧鸾先除去昭业亲信,昭业也想与何胤谋杀萧鸾,未成,又打算把他排除在决策之外。萧鸾遂决定废帝。494年七月,萧谌等先杀宫中要人,率兵进入;萧鸾戎服外加朱衣,仓促间几次失履。
昭业听见兵变,逃向宠姬房中,拔剑自刺未死,颈上缠帛,被抬到延德殿。宿卫曾持弓盾想抵抗,萧谌说要抓的另有其人;等看见皇帝出来,他们又想奋起,昭业却始终没有说话。他被抬出西弄杀死,之后以郁林王礼安葬。
新皇帝连一份蒸鱼,也要等录公点头
接着登位的是昭业的弟弟萧昭文。皇帝换了名字,实权仍在萧鸾手里。《南齐书》记,昭文想吃蒸鱼菜,太官令回答没有录公命令,竟不肯给。权力的大小,具体到一顿饭也能看出来。
494年七月至十月间,萧鸾一面掌政,一面清除高帝、武帝诸子。到十月,他取代昭文登极,是为齐明帝;昭文降为海陵王,十一月又以探病为名被害。因此,宗室杀戮在萧鸾亲自称帝以前便已开始。
杀戮延续到他的统治末年,498年病重时又有多位宗王遇害。受害者众多,并不等于萧氏所有支系从此一个不剩。皇位从开国者直系转到旁支,却仍留在齐的国号之下。
本节依据:《南齐书》卷五·海陵王;《南齐书》卷六·明帝
太庙本为宗族而立,宗王却在这里被捕
江夏王萧锋是萧道成之子,好琴书,也有武力。《南史》与《通鉴》都保存了一次当面回答:萧鸾说侄子萧遥光有才力,可以委任;萧锋却说,遥光对您,正如您对高皇帝,守宗庙、安社稷,自可托付。萧鸾听得变了脸色。话面上称赞受托的宗亲,背后却把他取代开国者后人的事实推到眼前。后来萧锋写信责备萧鸾,《南齐书》又记左右不肯替他递交。
《南齐书》说,萧鸾忌惮他,不敢直接到府邸拘捕,便让他兼任太庙祠官,再趁夜派兵进去。萧锋登车时,士兵要上车押住他,他出手击倒数人,随后被逼杀,年二十。
《南史》还录下他《修柏赋》的数句,以风雪中的柏树自况。诗文里的守节愿望、对萧鸾的当面回答,以及最终的太庙夜捕,使这个宗王留下的面貌不只是一张被害名单。
萧锋作,《南史》卷四十三所录
既殊群而抗立,亦含贞而挺正。
岂春日之自芳,在霜下而为盛。
冲风不能摧其枝,积雪不能改其性。
虽坎坛于当年,庶后凋之可咏。
柏树与群木不同,挺立而守正;它的好处不只在春日,更在严霜中显出。疾风不能折损枝条,积雪不能改变本性,即使此时坎坷,也愿因最后凋落的坚贞而被歌咏。
皇帝要毁银器,大臣指向另一桌宴席
萧鸾提倡俭约,省减苑囿、剔除车舆金银饰件。《南史》还记他把吃不完的裹蒸留下充作晚食。日常节省,与政治上的残酷,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。
《南齐书》萧颖胄传写,他想熔掉太官元日上寿使用的银酒枪,王晏等赞颂节俭,萧颖胄却说这是国家大礼使用的旧器,不足为奢。皇帝听得不高兴。
后来一次曲宴,银器满席。萧颖胄又说,陛下若要毁银器,不如从这一桌开始。皇帝显出惭色。被主张熔掉的旧礼器,和眼前满桌的私宴银器,把皇帝两种不同的尺度摆到了一处。
留给太子的,是“不可在人后”
498年,萧鸾病逝,太子萧宝卷继位。《南齐书》说,父亲临终以隆昌时的废立为戒,告诫他“作事不可在人后”。他自己靠抢先动手夺得皇位,最后把同一条经验留给儿子。
这句话并不能解释此后发生的一切,却点出了父子之间传递的政治教训:如果总把别人看作将先动手的人,诛杀便容易被当成自保。新君接到的是皇位,也是一套已经不断损耗宗室与臣僚信任的办法。
本节依据:《南齐书》卷六·明帝;《南齐书》卷七·东昏侯
阅读依据
- 《南史》卷四十三·江夏王传 ↗
萧锋借遥光答萧鸾、《修柏赋》片段及责书受阻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三十九 ↗
494年清除诸王,萧锋当面回答、太庙夜捕与搏击遇害。
- 《南齐书》卷四·郁林王 ↗
受宠、丧礼、赏赐、与萧鸾冲突及西弄遇害。
- 《南齐书》卷五·海陵王 ↗
蒸鱼、494年废立与称疾遇害。
- 《南齐书》卷六·明帝 ↗
辅政、登极、宗室清洗与498年去世。
- 《南齐书》卷七·东昏侯 ↗
父亲遗训及太子继位。
- 《南齐书》卷三十五·江夏王锋传 ↗
责书被阻、太庙夜捕与遇害。
- 《南齐书》卷三十八·萧颖胄传 ↗
上寿银酒枪与曲宴银器的对话。
- 《南史》卷五·齐本纪下 ↗
太翁与白发故事、昭业宫廷及明帝俭约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三十六 ↗
西邸八友名单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三十八 ↗
493年武帝病终、王融行动、萧鸾奉太孙登殿及王融之死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四代人的期望,落到一个皇孙身上:南朝03 · P089–P098;南朝03 · P108–P108
- 西邸的文人,走到了禁门前:南朝03 · P093–P104
- 黄纸上的官职,终于到了兑现的时候:南朝03 · P105–P112
- 灵车未远,宫里已经响起胡乐:南朝03 · P151–P153
- 从拥立到拔剑,只隔了不到一年:南朝03 · P112–P115
- 新皇帝连一份蒸鱼,也要等录公点头:南朝03 · P116–P120
- 太庙本为宗族而立,宗王却在这里被捕:南朝03 · P121–P125
- 皇帝要毁银器,大臣指向另一桌宴席:南朝03 · P126–P127
- 留给太子的,是“不可在人后”:南朝03 · P128–P12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