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甲兵:刘劭弑父与刘骏起兵
巫蛊、泄密与一场三个月的皇位战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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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之子,和宠妃之子
刘劭是文帝刘义隆的长子,母亲是袁皇后;始兴王刘濬是潘淑妃所生的皇子;后来起兵的武陵王刘骏,又是另一位皇子。濬与骏读音相近,却站在这场宫变的两边。分清他们,才能看清谁向谁传递消息,谁又带兵来讨伐谁。
《宋书·后妃传》记,袁皇后向皇帝求钱接济娘家,常只能得到有限的钱帛;听说潘淑妃有求必应,她便托潘氏求钱,果然很快获准。史书将袁后的怨恨、避见皇帝与后来成疾连在一起。这个记述说明宫中恩宠的落差,却不能直接换算成一次有现代医学依据的抑郁症诊断。
母辈之间的隔阂,没有使两位皇子始终为敌。《宋书》说刘濬刻意迎合刘劭。刘劭拥有储君的地位,也得到父亲长期信任:东宫军队与羽林相当;450年北魏兵临江北时,他曾守石头、统领水军,还反对过父亲的北伐。这个后来弑父的人,并非到宫变当天才忽然有了兵权。
埋在含章殿前的玉人
女巫严道育进入宫廷,起初打的是善于养蚕的名义。她自称能役使鬼物,东阳公主与刘劭都信任她。刘劭、刘濬担心自己的过失传到父亲耳中,便请她向神灵祈求;严道育说自己已经上天陈请,事情不会泄漏。兄弟俩尊她为天师,后来又用玉制成文帝的形像,埋在含章殿前行巫蛊。
秘密最终由参与者之间的恐惧泄漏。宫婢王鹦鹉、陈天兴与黄门庆国都知道此事;陈天兴被刘劭秘密杀害以后,庆国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,向文帝告发。搜查人员收出兄弟往来的数百纸书信,也找到埋下的玉人。史书记下的是巫蛊行动及其败露,并不是巫术真能左右皇帝的寿命。
刘义隆震怒,严道育却逃脱了搜捕。两个儿子惶恐谢罪,储位仍被保留下来。《宋书》甚至记文帝对弟弟刘义恭说,刘劭虽然失道,也未必就会使社稷灭亡;等他将来即位,便不再是兄弟二人能管的事。文帝的迟疑确实见于记载,但不能把讲述中替他安排的一整段慈父独白当作宫中原话。
严道育没有就此离开。她改作尼姑装束,藏进东宫;刘濬到京口,又把她带在身边。第一次案发之后,兄弟二人保存下来的,既有原来的身份,也有继续往来的秘密。
烛光照过墙壁,消息却从后宫传出
453年二月,严道育仍与皇子往来的线索再次传到文帝耳中。京口查获了她的两名婢女,准备送来查问。刘义隆这次开始安排废掉刘劭、赐死刘濬。两种处分并不相同,更不是事先已经决定把两个儿子一同处死。
接下来立谁,又牵动近臣的姻亲。江湛的妹妹嫁给南平王刘铄,徐湛之的女儿嫁给随王刘诞,两人各有属意的人选。文帝自己又想过建平王刘宏,顾虑他不是按次序应立的人。王僧绰劝他尽快决断:若准备废立,就不能拖延;若仍要保全父子之情,也不应在反复疑议中让消息四散。文帝担心刚处死弟弟刘义康,又处罚儿子,会让人认为自己毫无慈爱;王僧绰却说,他更怕后人批评皇帝只能裁弟,不能裁儿。
文帝与徐湛之常常屏退旁人,谈到深夜。《通鉴》写皇帝让徐湛之举烛沿墙察看,防备有人偷听。然而,他又把打算告诉潘淑妃。潘氏告诉自己的儿子刘濬,刘濬随即奔报刘劭。消息走的不是墙外偷听的路,而是皇帝自己打开的那一道门。
东宫开始夜夜宴请将士,有时刘劭亲自行酒。文帝原想借强大的东宫兵防备宗室内变;当太子知道自己将被废黜,这批兵也就成了他抢先动手的依靠。
拿着父亲的假诏,走进父亲的宫门
二月二十一日夜,刘劭伪造诏书,声称鲁秀谋反,皇帝命太子天明带兵入宫。他召集两千余名素来蓄养的兵士披甲,又召萧斌、袁淑等人入内,宣布第二天将有大事。袁淑不肯赞同,到临出发时仍拒绝登车,刘劭便命人杀了他。宫变的第一道阻力,来自东宫自己的人。
次日清晨,朱衣罩着戎服,太子的车驾照平日入朝的样子来到万春门。按旧制,东宫部队不能随便入内;刘劭以假诏为凭,催后队跟进。张超之等数十人持刀直闯殿阁。守门者被诏令和太子身份欺骗,近处值卫又尚未起身,几层防卫就这样被接连越过。
刘义隆与徐湛之谈了一夜,烛火未灭。《通鉴》记文帝举起几案抵挡,张超之将他杀害,徐湛之也没能逃出。等刘劭走到殿阁时,父亲已经死了。弑父政变由他主使,直接行刺者却有具体姓名,不必再把两者合成太子亲手挥刀的一幕。
宫中也有人抵抗。卜天与来不及披甲,拿起弓刀,向东堂的刘劭射击,最终战死。刘劭随后诛杀江湛等人,并命人杀掉潘淑妃。刚刚把危险消息告诉儿子的母亲,并没有从这场抢先发动的宫变中得到保全。
新皇帝说,自己来迟了一步
刘劭很快即位,改元太初。他发布的文告却把弑君罪推给徐湛之、江湛,声称自己带兵进殿时已经来不及救父,幸而诛除了凶手。这不是另一份能够与宫变过程等量齐观的事实记录,而是夺位者试图控制解释的诏令。
即位之后,他急忙称病退回永福省,持兵刃防身,夜里列灯警戒。《宋书》又记文帝大殓时他托病不出,后来成服临灵,则号哭不止。可以写下这些行动的反差,却无法凭旁人的记载量出其中究竟有多少悲痛、多少恐惧。
他也询问公卿治国之道,减省赋役与游乐费用,提出将可以开放的田苑山泽借给穷民。这样的措施并未洗去弑君的事实,却说明他在尝试取得皇帝日常发号施令的位置。与此同时,江、徐的亲党被杀;王僧绰起初还获任用,等刘劭搜出他参与废立的奏报,也将他杀害。
从二月夺位到五月败亡,刘劭的统治只有约三个月。《宋书》没有为他立帝纪,而把他与刘濬放入《二凶传》。这是史书对其地位与罪行的裁断,不能仅凭它给所有中国政权排出一张毫无争议的‘首次弑父’或帝王序号表。
董元嗣把消息带到五洲
此时,武陵王刘骏正在上游。他原奉命统领沈庆之等部,作战对象是沿江被史书称为‘蛮’的地方人群。453年正月,他驻在西阳的五洲;三月,典签董元嗣从建康赶来,将太子弑君的实情告诉他。
《通鉴》接着记,刘劭秘密写信给沈庆之,命他杀掉刘骏。沈庆之求见,刘骏因恐惧而推说有病;将军径直入内,把信交给他。刘骏起初还请求先进去与母亲诀别,沈庆之则表明,自己受过先帝厚恩,愿以行动承担眼前的局面。君臣之间先要越过的,是对彼此用意的猜疑。
沈庆之随即整顿军队。颜竣担忧各镇尚未协同,急于起兵会首尾不相接;沈庆之主张抓住时机,措置兵马。旬日之间,准备完成。刘骏又向各地传檄,南谯王刘义宣、臧质等陆续响应,讨逆不再只是一个王府的行动。
这条起兵经过,有告变者、领兵者和联络四方的步骤。现有这些材料没有落实‘让董元嗣回报拥立,以麻痹刘劭’的那句对白;刘骏的军队也不是一到建康,就能省去战斗直接接收皇位。
新亭的鼓声
四月,柳元景率前锋潜抵新亭,依山筑垒。有人劝他趁新附者多,赶快前进,他却担心过分倚仗名义顺逆,忽略对方仍然握着武器。营垒尚在建设,刘劭派萧斌等统率水陆兵马来攻,自己登朱雀门督战。
柳元景事先约束将士,不要频繁击鼓呐喊消耗气力,只听他的鼓声行动。对方受重赏激励,拼死攻击,一度逼近得手。正在此时,鲁秀敲起退鼓,攻势忽然停顿;柳元景开垒鼓噪出击,将其击溃。刘劭再亲率余众进攻,又败退回宫。道义上的孤立,终于通过阵前指挥、将领选择与实际伤亡变成了败局。
刘骏随后抵达新亭。四月,他就在这里即皇帝位,追改父亲谥号为文帝、庙号为太祖。当时刘劭仍在宫中,甚至同日为自己的儿子举行立太子的仪式。两边都在行使皇帝的权力,而胜负尚待最后一轮进攻。
武库井边,和城外的歌谣
五月,讨伐军攻破大航,随后进入台城。宫中防线瓦解,刘劭穿过西垣,躲入武库的井中,被军士擒获。《通鉴》记他问天子在哪里,得到的回答是:就在新亭。他曾以假诏打开父亲的宫门,最后等来的,是由弟弟掌握的处置。
刘濬也没能逃脱。他带人南走,遇见刘义恭,还试探能否求得职位效力,最终在押送途中被杀。刘劭、刘濬与其子女、妻妾多人遭诛,严道育、王鹦鹉也被处死。复仇结束了刘劭的统治,却没有让皇族间的杀戮停在两名主谋身上。
北朝《魏书》保存了一首指向这场内斗的建康歌谣。它来自敌国史书,不能代表全城一致的态度;但前见子杀父、后见弟杀兄的并列,留下了与胜利文告不同的观察位置。刘骏以讨逆即位,今后仍要面对由猜忌、宗室兵权和宫廷近臣构成的政局。
《魏书》卷九十七所载歌谣
遥望建康城,小江逆流萦。
前见子杀父,后见弟杀兄。
远望建康城,小江曲折回流。先看见儿子杀父亲,随后又看见弟弟杀兄长。
阅读依据
- 《宋书》卷四十一·后妃传 ↗
袁皇后与潘淑妃恩宠、求钱及成疾的记载;不据史书因果叙述作现代医学诊断。
- 《宋书》卷九十九·二凶传 ↗
刘劭、刘濬身份,严道育巫蛊、告发链条、潘氏泄密、假诏入宫、临丧与新政;史书对正统地位的处理也须注明。
- 《宋书》卷六·孝武帝纪 ↗
刘骏五洲驻地、起兵与新亭战事;四月先即位,五月克京、诛劭濬,不能写成杀兄后才称帝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六·宋纪八 ↗
452年巫蛊案及文帝未立即废立的背景,与453年再次发现严道育往来分开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七·宋纪九 ↗
453年废立人选、王僧绰进言、袁淑拒从、卜天与抵抗、董元嗣告变、沈庆之举兵、新亭与台城战事;不增加假装拥立的未核对白。
- 《魏书》卷九十七·刘裕传 ↗
建康歌谣见于本卷,须留意北朝敌国叙事的立场。
原稿段落定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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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皇后之子,和宠妃之子:南朝02 · P055–P057
- 埋在含章殿前的玉人:南朝02 · P057–P060
- 烛光照过墙壁,消息却从后宫传出:南朝02 · P061–P066
- 拿着父亲的假诏,走进父亲的宫门:南朝02 · P064–P066
- 新皇帝说,自己来迟了一步:南朝02 · P067–P070
- 董元嗣把消息带到五洲:南朝02 · P071–P072
- 新亭的鼓声:南朝02 · P072–P073
- 武库井边,和城外的歌谣:南朝02 · P073–P07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