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嘉的田畴与三次北伐
刘义隆怎样经营国力,又怎样把战争带回江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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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远方的疾苦,走进皇帝的视听
426年,平定谢晦以后,刘义隆下诏遣大使巡行四方。使者要列报称职的长官与乡里的善人,也要上报不恤刑狱、伤害百姓的官吏;高年、鳏寡、幼孤和有疾病而不能自存的人,由使者与郡县斟酌赈给。诏书希望奏报能使皇帝如同亲见。出行调查的是受命的大使,刘义隆则在建康接收报告,也曾亲临延贤堂听讼。
整顿不是一道诏书就能结束的。440年的诏令仍在批评市调烦刻、山泽之利受到禁断,以及征役竟及幼弱。朝廷要求依法改正,又减免此前给贷的田粮种子和部分州郡应追收的租谷。禁令反复出现,也说明地方上的征索与阻碍并未从此消失。
444年,面对收成受损和种粮不足,朝廷命令给贷愿意务农而缺少种粮的人,调运彭城、下邳的存种;又要求徐、豫检查旧有陂塘,修复灌溉,督促垦辟。次年,本纪记在湖熟开发废田千顷。田、种子和水利在这些具体安排中相连,却不能把山泽禁令一概解释为向每户发放一块荒山。
元嘉后来成为称许良政的名号,《宋书》史论赞它法令有常、官爵有序。本纪另一面却不断记水旱、饥荒、开仓和赈贷。对于田间的人,官府减免一笔欠债、借来一季种子,都可能十分要紧;这些记载能说明政策怎样救急,不能据一个治世名称推定人人始终温饱。
本节依据:《宋书》卷五·文帝纪
国事与家事,没有先后清完的时候
刘义隆能够长期处理政务,也借助了弟弟彭城王刘义康。429年,义康入朝任司徒、录尚书事,与王弘共同辅政,后来越来越多的内外事务归他裁决。《宋书》既记他勤于文案,也记文帝病中,他亲尝汤药饮食,昼夜侍奉。兄弟亲近与大权集中,是同时发生的。
权力也让义康府中聚集了另有打算的人。文帝病重时,刘湛等人议论应立年长之君;有人查取晋朝舍幼立长的旧事,传记却特别说明义康并不知情。440年,文帝诛刘湛等,将义康调离朝廷;445年又废为庶人。到451年魏军南侵、朝廷恐有人拥立义康时,文帝才将他赐死。不能把这些相隔多年的冲突,压成弟弟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便得到的结局。
第一次北伐发生在430年,远早于义康最后的处置。治理地方、倚重宗室、处理猜忌和谋求北进,是交错推进的事情。刘义符曾被废杀固然是朝廷的记忆,但他虽为刘裕长子,生母却是张夫人,不能写作臧皇后所出的嫡长子;这也不足以代替每位宗王说明其争权的动机。
得到四座城,不等于守住河南
430年,刘义隆命到彦之率舟师北进,王仲德等随行,另有部队向虎牢推进。出兵前,宋使已经向拓跋焘说明要恢复河南旧境,不涉及河北。魏帝没有毫无准备地迎来敌军,而是打算先收缩戍守,待冬季再取回失地。双方对同一片土地的归属,早已有相反的说辞。
宋军自淮入泗,水浅而行迟,直到七月才抵须昌,再溯黄河西进。魏军因河南四镇兵少,陆续撤出碻磝、滑台、洛阳和虎牢,宋军得以接收诸城。多数将领庆贺,王仲德却担心:对手正在集中兵力,等河冰合结,仍会南来。刚得来的城池,接下来需要驻军、粮食和相互接应。
冬季魏军反攻,洛阳、虎牢先后失守。到彦之想撤走,垣护之主张继续进迫河北,王仲德则劝他保留舟师,先退入济水再作决定。《通鉴》同时记到彦之眼疾加重、军中发生疾疫;宋军终于退到历城,焚舟弃甲,步行趋向彭城。败退有命令与判断的问题,也有疾病、守城和退路的具体压力。
滑台还由朱修之坚守,檀道济与王仲德继续北上救援。431年,魏军轻骑截其前后、焚烧粮草,援军缺粮不能前进;城内粮尽,最终被安颉、司马楚之等攻克,朱修之被俘。第一次北伐的结局延续到次年,并不是四城在同一天得而复失。
二十年后,悬瓠先守了一场苦战
从430年出兵到450年再度大举北伐,隔了二十年。这段时间里,朝廷继续劝农、赈济,也有边境战事和内部冲突。到了450年春,先发动进攻的是拓跋焘。《通鉴》记他率步骑十万南来,悬瓠守将陈宪手下却不足千人。这个十万属于春季进军的史籍记数,不是全年所有战场兵力的合计。
魏军架高楼射城,用冲车牵拉城堞,毁坏南城。陈宪在内侧再筑女墙,在外立木栅,带将士继续抵抗。围攻四十二日,守城者已付出惨重伤亡,悬瓠却仍未被攻下。守住一城,使北魏无法按原来的推进速度把战线继续压过去。
援助来自不同方向。刘义隆命驻彭城的刘骏发骑兵袭击汝阳,刘泰之等先烧毁魏军辎重、救出被掳者,随后却在魏军反击中败散,刘泰之战死。另一支臧质、刘康祖的援军由寿阳方向进发,击败拦截者。四月,拓跋焘北返。烧辎重的战果与随后的失利都在其中,不能把春季退军压成一次毫无折损的救援。
东路已经败退,西路仍在取城
春季魏军退去,没有使刘义隆放弃北进。沈庆之等人劝阻,他仍相信水军入河后,可以先取碻磝、滑台,再迫使虎牢、洛阳动摇。七月,各路出动:王玄谟受萧斌节度,率水军入河;臧质等指向许、洛;其他州镇分别出兵。江夏王刘义恭到彭城,为众军节度。主帅、各路统军与实际攻城者,是不同层次的职掌。
这次出兵也把负担带回了民间。史书记朝廷因兵力不足征发数州民丁,又要求达到一定财产数额的富户、僧尼出借部分资产,许诺事毕归还。北伐所需要的人和粮,正从此前经营、赈贷的州郡中征集。田间的恢复与战争的动员,并非两份互不相干的账。
东路先占碻磝,再围滑台。王玄谟围城不下,拓跋焘率援军南来;十月魏军渡河逼近,王玄谟退走,宋军溃散。萧斌也退离碻磝。皇帝原先设想用来牵动其他城池的突破口,反而先成为败退之处。
与此同时,西路的柳元景、薛安都、庞法起等继续推进。弘农、陕城先后被攻下;庞法起等进攻潼关,魏戍主弃城,宋军入据。陕城之战打得尤其艰苦,薛安都反复冲阵,后续援军夜里赶到,次日合击,才击溃来救的魏军。这些局部胜利是真实的,不能因为全局失败便一笔抹去。
但西路已经无法独自决定全局。《通鉴》记刘义隆因王玄谟败退、魏军深入,召柳元景等回师,薛安都断后撤向襄阳。取到陕城、潼关,与已经夺取洛阳并稳固占领河南,仍是两回事。东边的崩溃,使西边刚取得的据点也难以继续维持。
收复中原的计划,变成了江边的守备
魏军分路南下,战事从黄河一带压向淮河、长江。刘义恭与刘骏守在彭城;拓跋焘没有攻下这座城,而是继续南进,十二月抵达瓜步。《魏书》记在瓜步山建行宫,《通鉴》记山上设置毡屋。江对岸的建康急忙增设守备,数月前的进攻者,现在要防范敌军渡江。
451年,魏军北返,又围攻盱眙而未能破城。沿途杀掠、焚毁和人口流失,不会随着皇帝离开江岸便得到恢复。元嘉政治曾积累的资源,正在战争里消耗;守住建康,也不等于此前各州承受的损失可以抵销。
后世辛弃疾用‘元嘉草草’写北伐的愿望与败局,又在同一首词中回望佛狸祠。词里的元嘉属于宋文帝刘义隆,佛狸指北魏太武帝拓跋焘。450年的驻军与行宫、数百年后的祠庙记忆,应当分开理解。刘义隆也没有在这次失败后永远停止用兵:北方皇帝之死,很快又被他视为一次机会。
本节依据: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五·450年宋魏战争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六·451至452年;《魏书》卷四下·世祖纪下;辛弃疾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
魏帝死了,城里的守军仍在
452年二月,宗爱杀拓跋焘,随后拥立拓跋余。刘义隆听到消息,再议北伐。何偃认为淮、泗数州的创伤尚未恢复,不宜轻动;沈庆之也反对。文帝没有接受这些劝谏,五月部署新的进攻,还派徐爰随军,掌握朝廷预定的方略,到时向诸将宣布。换了一位魏帝,并不意味着黄河沿线的城防同时失效。
萧思话督张永等向碻磝;鲁爽、鲁秀、程天祚等出许、洛;臧质一路指向潼关。到七月,碻磝城外分设东、西、南三条攻道,张永等、申坦等与崔训分别承担。围城数十日仍未攻下,阵地不断加固,粮食却也不断消耗。
八月的夜里,魏军从地道潜出,先烧崔训营垒和攻具,两夜后又烧东围及攻具,随后再次毁坏南路攻道。张永夜间撤围,没有通知其他将领,宋军惊乱,魏军乘势追击。萧思话亲自增兵强攻十余日,仍不能取城;青、徐歉收,军食不足,终于命令各军退屯历城。地道破围发生在碻磝,不能移到虎牢城下。
其他战线并非全无进展。鲁爽到长社,魏守将弃城;又在大索获胜,推进到虎牢。但碻磝败退的消息传来,鲁爽与西路柳元景等也撤军。夺得城镇与赢得野战,没有汇成能够保持的战果。文帝第三次北伐,再次停在地方性的得失与整体退军之间。
诏令走到前线时,战场已经变了
《宋书·文帝纪》的史论将问题指向朝廷遥制兵略:连进攻日期、交战时机,都要等待皇帝的命令。452年徐爰携带中旨随军,是这种安排的一个具体例子。皇帝可以规定目标、分配兵力,却不一定能及时知道哪一段攻道已经被烧、哪支援军已经接战。
这是一条需要认真对待的批评,也不能代替三次战争的全部经过。430年有魏军主动撤戍、宋军疾病与退军;431年有援军粮食被截;450年有不同战线的胜败错位;452年有守军夜袭、将领擅退与歉收。把它们统统解释成皇帝指挥过细,反而会看不见各次失败怎样发生。现代连队的比喻,也不能直接对应当时的军府编制。
从424年入继皇位到453年去世,刘义隆的统治跨入元嘉三十年。长期执政让劝农、赈恤、修陂有机会反复推进,也让北进的愿望一再转成征发。最后一次撤军之后,本纪仍记青、徐饥荒与运粮赈救。所谓治世和败绩,最终都落在同一批田地、人口与家庭身上。
本节依据:《宋书》卷五·文帝纪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一·430年北伐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二·431年滑台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五·450年宋魏战争;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六·451至452年
阅读依据
- 《宋书》卷五·文帝纪 ↗
核426遣大使巡行、440田粮种子与山泽禁断、444赈贷修陂、445湖熟废田、453青徐饥及在位时段。篇末遥制兵略为史论,不把它当每一败仗的完整因果。巡使不改成皇帝亲自逐处调研,山泽与垦田分别说明。
- 《宋书》卷六十八·彭城王义康传 ↗
核429入辅、侍疾与权力集中、府僚谋议中义康不知的限定、440出朝与451被杀。与430首次北伐并排确定先后,不写先解决全部兄弟问题再北伐。
- 《宋书》卷四十一·后妃传 ↗
少帝刘义符生母为张夫人,不能以长子或储君身份直接称为臧皇后嫡出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一·430年北伐 ↗
核到彦之分路、先遣使告魏、魏撤四镇、王仲德顾虑与冬季宋军退走;水浅迟行、目疾与军中疾疫分列,不以猝不及防解释全部前期进展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二·431年滑台 ↗
核檀道济等救援、魏轻骑断粮、朱修之守城粮尽被俘,明确第一轮战争延续至431年。
- 《魏书》卷四上·世祖纪上 ↗
从魏方本纪核431年安颉、司马楚之攻克滑台、俘朱修之;不将南北方关于援军交战的叙述无标记地合为一份战报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五·450年宋魏战争 ↗
核春悬瓠42日、汝阳袭辎先胜后败与另一支援军;夏秋宋军部署、义恭节度、征发及借资、滑台败退;西路弘农陕城潼关得而撤,不能误删西路实际战果。洛阳为目标,本文不写450已攻取洛阳。
- 《宋书》卷六十一·江夏文献王义恭传 ↗
核450年义恭总统群帅、出镇彭城以及城中去留争议;区分节度诸军与亲自指挥各次攻城。
- 《魏书》卷四下·世祖纪下 ↗
核450年底临江瓜步及行宫、451回师;驻军范围不等于宋境全部转为魏的稳定辖土。
-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二十六·451至452年 ↗
核魏北返、宗爱弑太武立拓跋余、宋闻丧再伐、徐爰衔旨、碻磝三攻道及地道焚营、鲁爽长社大索与虎牢撤军。地道故事地点是碻磝;不由王朝宫变推定所有边军丧失作战能力。
- 辛弃疾《永遇乐·京口北固亭怀古》 ↗
仅用于元嘉草草与佛狸祠的后世文学记忆,不推定建祠的确切日期,也不把诗人概括替代具体战事。
原稿段落定位
以下为整理所参考的原稿范围。引用范围包含校正、评论与未逐句采用的内容,不代表整段照录。
- 让远方的疾苦,走进皇帝的视听:南朝02 · P035–P039
- 国事与家事,没有先后清完的时候:南朝02 · P040–P041
- 得到四座城,不等于守住河南:南朝02 · P041–P044
- 二十年后,悬瓠先守了一场苦战:南朝02 · P045–P045;南朝02 · P047–P048
- 东路已经败退,西路仍在取城:南朝02 · P043–P043;南朝02 · P049–P049
- 收复中原的计划,变成了江边的守备:南朝02 · P049–P052
- 魏帝死了,城里的守军仍在:南朝02 · P051–P054
- 诏令走到前线时,战场已经变了:南朝02 · P038–P039;南朝02 · P043–P047;南朝02 · P054–P05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