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泉池的清晨：少帝被废与四位顾命大臣

422年五月，刘裕去世，长子刘义符当天继位。刘裕享年六十，儿子按史籍记岁只有十七；到424年被杀时，才是十九。开国者一生积累的军功与威望，交到了一个年轻的继承人手里。这里的年龄依古书记法，不直接等同于今天的周岁。

刘义符生于406年，母亲是张夫人。他是长子，却并非刘裕原配臧爱亲所生的嫡长子。臧氏生的是女儿刘兴弟，408年已经去世，后来与刘裕合葬初宁陵。刘裕四十多岁才有长子的事实，与他怎样选择、教养继承人，是相连却不能相互替代的两个问题。

刘义符也有史书肯定的本领：力气大，善骑射，懂音律。问题出在如何使用这些本领与身边围绕着什么人。《资治通鉴》记，他还是太子时，谢晦已经因他亲近群小而向刘裕进言。刘裕问起次子刘义真，谢晦观察后又认为义真才胜于德、不适合做人主。这份记载说明，继承人的问题已经被摆到父亲面前；不能把最后没有更换太子，写成刘裕从未察觉、或者已经完全放心。

徐羡之、傅亮、谢晦、檀道济同受顾命。徐羡之居中主持政务，傅亮长期掌诏命，谢晦掌宿卫，檀道济则是有兵众、有战功的旧将。刘裕留给儿子的，不只是几个人的名字，还有对他们性情与能力的判断。

《宋书》记刘裕临终说，檀道济有才略而没有远大的野心，徐羡之、傅亮应当不会另有图谋；说到谢晦，却特别提醒：他多次随军，熟悉机变，将来若有异动，可能出在此人身上。四人不能被归成一组同样令人放心的臣子，遗言本身就有区别。

少帝即位以后，宫苑里的娱乐越来越进入史籍的指责。《宋书》保存的废帝令书，把居丧歌舞、饮食无节、役使人力穿池营造等列作罪状。这是废立者公布的政治文书，需要连同它的立场一起阅读；它仍能说明，礼制、皇帝身边的人与朝政秩序，已经成为公开争论的问题。

要废刘义符，下一步由谁继位，必须先定下来。少帝没有自己的儿子可以承接皇位，兄弟中次长的刘义真自然进入视野。可是徐羡之等并不愿意拥立他，废帝计划便从另一位皇子开始。

刘义真曾留守关中。那段失败有具体的责任链条：沈田子杀王镇恶，王修又杀沈田子，年少的义真听信近侍，命人杀了王修；撤军时将领竞相携带财货人口，行军迟缓，最终遭追兵大败。他的政治声望受损，不只是因为一场战役输了。到历阳任职后，他又与徐羡之等在索求财物、交游用人上不断冲突。

《宋书·武三王传》还写到，他与谢灵运、颜延之、僧人慧琳交往，谈论将来得志时要给朋友怎样的职任。这些话被掌权者视为危险，双方的裂痕越来越深。424年二月，朝廷列罪，废义真为庶人，迁往新安。张约之上疏请求给他改过的机会，反而被外调，随后遇害。

削去王爵、把人送离权力中心，使徐羡之等得以越过这个继承人选。到了五月，镇在外地的檀道济与王弘来到建康，废立的消息才正式告知他们。密谋转入宫门以内：谢晦借府屋修缮移出家人，把将士聚在领军府，中书舍人邢安泰、潘盛则准备在宫中接应。

刘义符喜欢在华林园中扮演另一种身份。他设置市肆，亲自卖酒，还开沟堆土，模仿破冈埭的水道，与近侍牵船唱和。华林园本是旧有宫苑，《世说新语》已经写过东晋简文帝入园游赏；少帝在园中增设市肆、营造游戏场景，不能说成他新建了整座华林园。

废帝前一夜，他游池后睡在龙舟上。《宋书》称这里为天渊池，《南史》写作天泉池。这个著名的夜晚属于424年五月，并不是刘裕病重时的场景。史书写了引船唱呼与宿舟，却没有写下短裤汗衫、女子跳舞一直到月落的完整画面。

次日清晨，檀道济领兵在前，徐羡之等随后，从宫门进入。内应已预先告知宿卫，无人抵抗。兵士杀了少帝身边两名侍者，伤了他的手指，把尚未起身的皇帝带出东阁，收去玺绶。群臣拜辞，他被送往原来的太子宫，继而迁往吴郡。

太后名义下的令书宣布，他被废为营阳王，将由宜都王刘义隆继承皇位。檀道济转而守住朝堂。前一刻的宫苑游乐，到这里已经变成一场由禁军、诏命与朝臣共同完成的政变。

营阳王到了吴郡，暂住金昌亭。六月，徐羡之等遣人杀他。他有力气，不肯束手，冲出昌门，追兵用门闩将他击倒，随后杀害。被废的少帝在此结束一生，史书记年十九。

刘义真也被杀在新安。两位兄弟的死亡不能简单排成‘杀完哥哥，立即去杀弟弟’的连续镜头。《宋书·少帝纪》把义真被杀提前附叙在二月废徙之后，《武三王传》则明记六月，所载干支还有校勘问题。两处记载可以确认他在424年被执政者遣使杀害，却不足以替两次杀害补出准确的先后间隔。

《资治通鉴》还留下了一次来迟的劝阻。傅亮带着迎新君的队伍西行，在寻阳与蔡廓分别；蔡廓提醒他，一旦营阳王有不测，参与者就要承担弑主之名。傅亮虽已参与谋议，听后仍急忙传信制止，然而已经来不及。更换皇帝与杀掉旧君，在当时人的判断里也不是同一件事。

刘义隆当时在江陵，按史书记岁十八。他是刘裕第三子，幼年便有地方军政职任：四岁时由刘粹辅佐镇京口，父亲北伐时留守彭城，后来出镇荆州。这些经历并不等于他一直随父亲冲锋作战、靠一份出色战绩被选中。《通鉴》记拥立者看重的是他一向的声望，此外还有当时流传的符瑞之说。

弟弟刘义季也在他的生活中。《宋书》说，刘裕让年幼的义季随刘义隆到江陵，因此两人亲近。这里能看到兄长照料幼弟的关系，不能再添成每逢征战都带着弟弟学习打仗。

迎驾队伍带来帝位，也带来两位兄长的死讯。刘义隆与府僚起初疑惧，不愿东下。王华劝他：几位执政者地位相当，难以互相推服；他们杀旧君、迎新君，是想保住权势与自身安全，未必敢立刻改朝换代。王昙首、到彦之也赞成启程。这是史籍记下的具体劝说，不必替所有人再加一句先发制人或坐以待毙的口号。

最终船队顺江而下，防备却没有撤去。刘义隆用荆州府兵严密自卫，迎驾队伍的人不得接近自己的部伍；中兵参军朱容子抱刀守在他所乘船的门外，数旬不解衣带。礼仪上，他已经是众人迎来的新主；旅程中，他仍然把安全交给旧部。424年八月抵达建康后，刘义隆即位，改元元嘉，后世称宋文帝。

新帝即位，徐羡之、傅亮、谢晦、檀道济都得到进位。这些礼遇暂时维持了合作，却不能消除两位兄长之死。刘义隆在途中见傅亮时，已经追问废立与死亡的经过；《通鉴》写傅亮汗流浃背，不能回答。迎立的恩与弑兄的责，从一开始就同时摆在那里。

谢晦赴荆州，也不是登基后忽然提出的一次试探。少帝被废、新君尚未来到时，徐羡之就抢先安排谢晦出任荆州刺史，配给精兵旧将，让他在上游成为外援；文帝即位后，才正式确认这项任命。谢晦临行问蔡廓能否免祸，蔡廓指出，杀了新帝的两个哥哥，又以重兵据上游，很难保全。谢晦离开新亭，回望石头城，才庆幸自己暂时脱身。

与此同时，文帝把王昙首、王华安排进近侍与禁卫职任，以朱容子为右军将军。徐羡之等想让到彦之留任雍州，文帝没有同意，而是召他做中领军，委以军事。这些任命实实在在地改变了皇帝身边由谁掌兵、由谁议事；史籍并未记下一次把全部荆州旧部搬进来、把全部原有侍卫换出去的整体行动。

权力的交接也没有在入宫当天完成。到425年，徐羡之、傅亮还多次上表归政，文帝才正式亲理万机；徐羡之退回私第后，又在劝说下奉诏任事。旧顾命大臣与新帝亲信同处朝堂，积累的不信任尚未得到解决。

王华、孔宁子不断向文帝攻击徐羡之等。《宋书》既记他们参与诛讨的功劳，也直写他们有富贵之愿，不能把这场争夺只写成不带私利的忠奸对决。孔宁子经过金昌亭，听到随从要停船，便以那里是弑君之地而拒绝；旧帝之死，已经成为质疑执政者的有力理由。

426年正月，文帝公布徐羡之、傅亮、谢晦杀害营阳王、庐陵王的罪行。徐羡之得知宫中有异常部署，折返出城，逃到新林陶灶中自尽；傅亮逃亡被捕，最终被诛。朝廷同时准备西讨谢晦，原先维持朝局的内外安排被战争取代。

檀道济此时站在皇帝一边。文帝明确把参与废立与参与杀害分开，认为檀道济并非首谋，也未参与杀害，因而召他领兵讨谢晦。谢晦原以为几位顾命大臣会一同受祸，得知檀道济竟带着朝廷军队而来，才感到局势已经完全改变。

谢晦举兵，公开声称要清除新帝身边的恶臣，又辩称如果自己只想专权，大可以拥立更年幼的皇子，不必从荆州迎来刘义隆。这是他为自己写下的辩护。等到檀道济与到彦之会军，朝廷船队相继而至，谢晦军心瓦解，大军溃散。他逃回江陵，又北走，在安陆被旧吏擒获，押送建康处死。

《宋书·谢晦传》说，押送途中谢晦写了长篇《悲人道》，追叙自己参与创业、受遗命、废立与兵败；临死时，侄儿谢世基又起了四句诗，他接续四句。失去风水的鱼鸟、难以攀越的太行山，都是身陷败局的人为自己选择的形象。

426年的清算，使徐羡之、傅亮、谢晦先后死去，檀道济却仍是朝廷将领。直到436年，文帝病重与继位忧惧交织，檀道济才被召而诛。《宋书》把这次杀戮放在朝廷疑畏他的威望与兵力之下叙述。四位顾命大臣最终都不得善终，走向终点的年份、责任与政治处境却各不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