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裕建宋：皇位、山泽与身后的军队

刘裕北伐得胜以后，晋廷不断把更高的名位交给他。相国、扬州牧、宋公和九锡，并非几个好听的称号：它们把行政权、封国与特殊礼遇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。《宋书》记他到418年正式接受宋公九锡之命，宋国置官又参照天朝的制度，原有晋廷之外逐渐形成另一套权力中心。

419年，朝廷再次下诏进爵宋王，增加十郡，刘裕在七月接受；十二月又获天子旌旗、十二旒冠冕等仪仗。从十郡到增加十郡，从公到王，再到近似皇帝的礼仪，步骤有先后，不能都压在同一个十月。

420年，晋恭帝司马德文逊位，刘裕在建康即皇帝位，改元永初，国号沿用宋。为了同后来赵氏建立的宋朝区分，后世通常称它为刘宋。恢复晋室的军事领袖，至此成了取代晋室的开国皇帝。

这次易代并非只有礼仪。晋安帝司马德宗死在义熙十四年十二月，《晋书》记刘裕命王韶之将他缢杀，再立其弟司马德文。该书同时记安帝不能自行处理日常事务，需要他人照料；把杀安帝仅解释为他已经成年、不容易控制，既不符合这里的人物记载，也省去了刘裕准备代晋的背景。

司马德文退位后成为零陵王，名义上保留一些晋朝的礼制，实际处境却越来越危险。《晋书》写褚后常在他身边，饮食也经她照料，使加害者难以找到空隙。421年，有人把褚后请走，兵士越墙入内，杀死了这位退位皇帝。禅让后获得王号，并没有给他带来长久的安全。

刘裕对司马氏宗室有严酷的清除，但‘凡姓司马者全部杀尽’仍然不成立。《魏书》记司马楚之在亲属被杀后出逃，刘裕称帝时仍在北方聚众，后来归附北魏。幸存者并未消失，还会进入新的南北对抗。至于把不同政权君主的被俘、被杀都合成刘裕杀死的一个总数，也会抹去具体经过。

刘裕整顿地方，并不是做皇帝以后才开始。411年，《宋书》记会稽余姚的虞亮藏匿亡命千余人，被刘裕处死，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也被免官。控制人口意味着控制劳力和赋役，豪强私下聚集人口，与朝廷要掌握户籍的要求直接冲突。

413年，史书又记山湖川泽为豪强专占，百姓砍柴、捕鱼，都被索取费用，刘裕下令禁止。这个细节比一句‘削弱门阀’更具体：原本可以取得日常生计的地方，被有势力的人设成收费关口，禁令针对的正是这种占据与索取。

同年实行的土断，是按实际居处整理户籍，合并不少流寓郡县，并对侨居晋陵的徐、兖、青三州人口保留例外。它关系到国家登记和征发，并不是把全国土地按人口平均分配。禁止专占山泽，也不能直接扩大成没收所有士族与皇室私产、全部分给百姓的一项总政策。

这些措施一面限制豪强的某些特权，一面使朝廷更能掌握人口与资源。禁令回应了百姓获取生计的实际困难；从禁止收费到百姓能否顺利进入山泽，仍要经过地方官府的执行，政令与实际效果之间还有一段距离。

州郡推荐秀才、孝廉，未必都能荐得合适的人。刘裕在411年上表，要求申明旧制，依旧策试；即位后的421年，又在延贤堂考问各地所荐之人，对答合意者得到任用。推荐仍是入口，皇帝用考试检查推荐的结果，这和后来成熟的科举选拔不能直接画等号。

他的军事与行政班底也不是单一出身。王镇恶虽曾流寓寄食，却是前秦名相王猛的孙子，父亲王休做过河东太守；刘裕见到他，史书还记下一句将门有将的赞语。经历贫困、不是江南高门，与完全没有家世背景，是几种不同的情形。

刘裕任用有才能的人，也继续借助既有家族、官僚和礼制。个人凭军功上升，并不等于门阀关系随之消失。新朝需要能够办事的官员，也需要这些家族已有的人望与资源；人才的机会与门第的影响，仍然在同一套政治生活中并存。

421年、宋永初二年，刘裕下令限制地方府州配置人员。荆州府所置将不得超过二千人、吏不得超过一万人，州所置将不得超过五百人、吏不得超过五千人。《宋书》紧接着说明：兵士不在这个限额里。数字谈的是府、州所置将吏，不能拿来当作荆州全部军队只有两千人的证据。

地方开府可以自行配置人员，也会向辖区索取供给。刘裕更早在江、荆整顿时，就要求租税调役按实际户口计算，州郡县吏按制度和实户设置，废除并非用于军国、只供地方长官取利的屯田池塞。控制官府人员与减少额外征索在这里相连，但史料并没有给出一份可据此计算全国减税总额的账单。

节俭也被用来塑造新朝的作风。《宋书》写他不肯在床上使用镀银的钉饰，改用铁钉；又把献来的琥珀枕捣碎，交给将领按当时的观念治疗创伤。这是史书呈现的用物态度，不是今日的疗效证明。个人克制值得观察，却仍须同官府实际怎样征发分开判断。

刘裕的军事业绩不只有攻城。《宋书·朱超石传》记，417年北伐途中，晋军在黄河北岸以车辆组成两端抱河的却月阵，再以弩手等增援，抵御北魏骑兵。车、岸、水路与不同兵器的配合，有具体的战场处境，不能把它抽成放到任何地方都必胜的阵法。

书目里另有一条很特别的记录：《隋书·经籍志》著录《皇帝兵法》一卷，注作宋武帝所传神人书。它证明曾有与刘裕相联系的兵书传承说法，却不能直接证明刘裕亲笔写下了今天所概括的全部军事理论。战场记载可以显示他的用兵方法，书目则留下兵书流传的线索；两类材料各能说明什么，需要分别判断。

422年刘裕病重，太子刘义符即将接过皇位。刘义符是长子，但生母是后来受尊封的张夫人，不能仅因他被立为储君，就把他写成臧皇后所生的嫡长子。继承安排之外，刘裕还留下徐羡之、傅亮、谢晦、檀道济四位顾命大臣。

《宋书》记他临终分别评价这几个人：认为檀道济有才干而无远图，徐羡之、傅亮不致另有异心，对熟悉军旅机变的谢晦则多一层戒备。这些话是史书记述的临终判断，不能因为后来发生了废立，就倒写成刘裕已经预见所有后果。

他的手诏要求朝廷不再另置军府，宰相兼领扬州可以置甲士千人；出征配给中央现有军队，返回后恢复原制。他还设想幼主之朝把政务交给宰相，母后不必临朝。刘裕想用制度安排处理自己身后的人与兵，安排本身却仍要由掌权的大臣执行。

同年五月，刘裕去世。他留下了统一南方、向北扩张的军功，也留下易代中的杀戮、尚在运作的门第关系和幼主辅政的难题。评价他的改革，既可以看它限制了什么，也必须看它保留了什么；一个新朝建立，并不意味着旧社会的所有关系同时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