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尾洲的营垒：巴东王萧子响之死

萧子响是齐武帝萧赜第四子，早年出继叔父萧嶷。后来萧嶷有了亲生儿子，他仍居嫡长地位，却因自己车服与别的皇子不同，愤怒到捶打车壁。父亲准他使用相同规格，这件小事才平息。488年他回到本宗，封巴东王，翌年出任荆州刺史。

《南齐书》记他有勇力，善骑射，招聚武勇者，常以六十名持兵者随从，也亲自供给他们酒肉。他既是一位喜好武事的青年，又已经拥有州府、属官与兵力，私人爱好会直接进入公共权力。

风波起于他想用锦袍等物馈赠当地蛮族首领，交易兵器。史书所写的目的包括换取器仗，不能只理解成普通礼尚往来。长史刘寅等人不愿让这件事照他的意思进行，转而向朝廷密奏。

490年，萧子响得知属官告发，召集有关官员，追问密奏经过，随后杀死八人。里面还有并未署名参与的江愈：在《南齐书》的叙述中，子响知道后想释放他，执行者却已经动手。

《通鉴》这一处写法不同，作江悆，并把得知他未参与、想要赦免的动作放在武帝一方；皇帝听说人已经全死，更为愤怒。两书记名和叙事归属不同，不能拼成一段父子都当场说过同样话的戏。

这些官员的死亡，是接下来朝廷出兵的直接缘由。即使最后的结局使人同情萧子响，也不能略去他已经杀害属官的责任。

武帝另命萧子隆出镇荆州，又考虑派将领前往。戴僧静不肯承担此事，援引皇子身份替子响说话。他的辩护显示臣下如何看待父子之间的处分，却不能成为杀官无罪的判断。

最终胡谐之、尹略、茹法亮等带兵西上，诏命仍留有条件：如果子响束手自归，可以保全性命。副将张欣泰先指出难处：讨伐皇子，取胜没有好名声，失败反而是奇耻；对方追随者有受利诱的，也有受威逼的，不会自行瓦解。因此他建议停在夏口，先宣示祸福，等子响服罪，再进入江陵。胡谐之没有采纳。

使团继续前行，在燕尾洲筑营。朝廷带着一份有条件赦免的诏命而来，首先出现在皇子面前的，却是一座正在成形的军事营垒。

萧子响穿白服登城，请求见胡谐之等人，表示自己不敢称兵，只想明白密奏的事，愿意单舸返回朝廷承受杀官之罪。尹略隔江厉声责备，双方未能面谈。

他又送去牛酒，请使者赴宴。茹法亮等仍不肯来，尹略把酒食投进江中，扣留送物的人。拒绝与侮辱，把诏命中那条尚可请罪的路越压越窄。

子响随即动兵，亲率百余人登堤，用大弩射击，并使州府兵约二千攻营。尹略战死，胡谐之以单艇逃走。第一次密奏未必就能证明他事先谋反；可是杀官之后再攻朝廷军队，已经把局势推到更难收拾的地步。

此后朝廷再遣军队，萧子响的部众逐渐离散。《通鉴》记太子萧长懋一向不喜欢这个弟弟，暗中嘱萧顺之杀死他；最后，萧顺之在射堂将他缢杀。《南齐书》则写白服降、赐死。这些记载都没有说他已经抵达建康；也不能将遗表中愿意自尽的话，改写成返京途中自行了断的结局。

《南齐书》保留了子响临终上表的文字。他先说胡谐之等没有向自己宣旨，就在南岸筑城，自己多次请求与茹法亮见面也未获准；随后又承认，部下惧怕而引发交战，仍是自己的罪。他写明二十五日已经束身投军，盼望回京在旧宅住一个月，随后愿意自尽；如此既可免父亲杀子的讥议，也可免自己逆父的恶名。

信中的归家与自尽，是一个人在最后处境中提出的愿望。保存了这封信，不等于能证明武帝当时及时读到，更不等于信里的计划已经实现。可确定的是，他没有得到那一个月。

子响死后被除去宗籍，改姓蛸氏，降为鱼复侯。亲子不再列入皇族的法律处分，与父亲日后为他流泪，并不互相抵消。

《南齐书》记武帝见猿相对跳跃，其中一只悲鸣，想到子响，久久注视而流泪；《通鉴》则写武帝见猿跳跃悲鸣，询问左右，才得知它的幼猿前些日子坠崖死去。两种猿的故事各有细节，应当辨明出处，不能混写成亲眼重现的一幕。

萧嶷曾替子响请求安葬，武帝不许。这段记载把悲伤与处分并列留下：他可以追念儿子，也继续维护已经作出的政治裁断。子响死时《南齐书》记年二十二，并非十几岁的孩子。故事的悲剧，在于几次尚能转回的机会都失去了，也在于父子身份始终没能解开君臣之间的死结。